金色的雷光撕裂木屋的椽梁时,龚庆脸上的阴鸷还没来得及褪去。
他猛地抬头,只看到一道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杀神,破开屋顶的瓦片,带着三十年沉寂的戾气,轰然落在他面前。粗布道袍猎猎作响,花白的发丝被劲风吹得散乱,那双赤红的眸子,象是燃着两团不灭的野火,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
“你是谁?!”龚庆失声惊呼,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在龙虎山潜伏三年,上到天师殿的长老,下到山门口的杂役,没有一个人他不熟悉。可眼前这个老道,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一丝一毫的传闻。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道周身涌动的炁劲,雄浑、霸道,带着一股至阳至刚的雷霆威压,竟隐隐有与老天师比肩的气势!
他身后的吕良,更是吓得浑身发抖。那双细长苍白的手指,原本已经蓄势待发,此刻却僵在半空,连动都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老道身上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利刃,刮得他皮肤生疼。
可张煜礌根本懒得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的目光,从龚庆脸上扫过,落在轮椅上的田晋中身上。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瞬间柔和了几分。
“二师兄。”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田晋中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花白的老道,看着那双熟悉的、带着几分狠戾的眉眼。
“小……小师弟?!”田晋中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颤斗得不成样子,“你怎……怎么下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静心崖上,闭关几十年,不问世事了吗?
田晋中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张煜礌手中那柄闪铄着雷光的佩剑,看着他周身那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张煜礌对着田晋中,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温和。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目光再次落在龚庆身上。那双眸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狠厉。
“全性代掌门,龚庆。”张煜礌的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潜伏龙虎山三年,欺瞒师门,算计我二师兄,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龚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目的?!
龚庆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他想逃,想转身,想调动全身的炁劲,化作一道残影,冲出这间木屋。
可他的身体,却象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张煜礌身上的杀气,太浓了。浓得象是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你……你不能杀我!”龚庆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斗,“我是全性代掌门!杀了我,全性绝不会放过你!放过龙虎山!”
“全性?”张煜礌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几十年之前,我能斩鬼面,破阴兵噬魂阵;几十年之后,我便能斩你,灭了全性的野心!”
话音落下,张煜礌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在龚庆惊恐的目光中,他手中的玄色佩剑,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如同闪电般,朝着龚庆的脖颈斩去。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震天的怒吼。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
“噗嗤——”
一声轻响,象是利刃划破丝绸。
龚庆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了一地,也溅了一旁的吕良满身满脸。
吕良看着那颗冲天而起的头颅,看着龚庆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张煜礌是怎么出手的。
快!
太快了!
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吕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张煜礌手中那柄还在滴着血的佩剑,看着那双赤红的眸子,缓缓转向自己。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吕良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直到死,龚庆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一个从未见过的老道手里。
死得如此干脆,如此利落,连一丝反抗的馀地都没有。
木屋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在安静地回响着。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龚庆的无头尸体,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性子狠辣。
几十年之前,血月谷一战,他一人一剑,斩杀鬼面,屠戮无数倭国阴阳师,手段狠戾,威震异人界。
可他没想到,几十年之后,张煜礌的手段,竟然狠辣到了这种地步。
龚庆连一句话都没说完,便被他一剑削首。
没有丝毫的尤豫,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田晋中看着张煜礌,看着他那双染着杀气的眸子,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闪铄着雷光的佩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就是……几十年静心崖修炼,磨去戾气之后的小师弟吗?
为何,他的杀气,比当年,更重了?
张煜礌缓缓收起佩剑,剑身的雷光,渐渐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龚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动。
杀一个全性妖人,对他而言,不过是斩草除根。
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吕良身上。那双赤红的眸子,瞬间又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吕家的小子!
明魂术!
就是他,要用那邪门的明魂术,抽走二师兄的记忆,折磨二师兄至死!
张煜礌的手指,缓缓握紧了剑柄。
他的脚步,朝着吕良,一步步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上的鲜血,便会被他的鞋底踩出一个清淅的脚印。
每走一步,周身的杀气,便会浓郁一分。
他要杀了吕良!
要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要让他,给龚庆陪葬!
张煜礌的剑,再次扬起。
金色的雷光,在剑刃上跳跃。
眼看着,那道凌厉的剑光,就要落在吕良的身上。
“小师弟!住手!”
一声急促的呼喊,突然从田晋中口中响起。
张煜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田晋中,眉头微微皱起:“二师兄,为何拦我?这小子,是吕家的人,会明魂术,他要对你用邪术,抽走你的记忆!留着他,是个祸害!”
田晋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小师弟,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孩子,还年轻。他……他未必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张煜礌嗤笑一声,“他跟着龚庆,潜入后山,就是为了逼问你秘密!这种人,留着他,迟早会酿成大祸!”
“我知道。”田晋中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可他毕竟是个孩子。而且……吕家的明魂术,虽然邪门,可未必不能用来做些好事。杀了他,容易。可饶他一命,或许,能换来不一样的结果。”
张煜礌沉默了。
他看着田晋中那双带着恳求的眼睛,看着他坐在轮椅上,残缺的四肢,苍白的面容。
几十年了。
二师兄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被人废了双手双脚,困在轮椅上半生。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依旧那么柔软。
依旧不愿意,轻易取人性命。
张煜礌的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剑刃上的雷光,渐渐散去。
“好。”张煜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听二师兄的。饶他一命。”
田晋中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张煜礌转过头,看向瘫倒在地的吕良,眼神依旧冰冷。
他抬脚,走到吕良身边,伸出手,抓住他的后颈,象是拎小鸡一样,将他拎了起来。
吕良还在昏迷之中,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
张煜礌的目光,落在屋角。
那里,之前被龚庆用丝线绊倒的小道士小庆,已经悠悠转醒。他看着屋内的景象,看着地上龚庆的无头尸体,吓得浑身发抖,蜷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小庆。”张煜礌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里响起。
小庆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到张煜礌那双赤红的眸子,吓得差点又晕过去。他连忙低下头,颤声道:“道……道长……”
“把他绑起来。”张煜礌指了指手里的吕良,声音冰冷,“绑紧点,别让他跑了。”
“是……是!”小庆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屋角,拿起一根捆柴的麻绳,哆哆嗦嗦地走到吕良身边。
他看着吕良满身满脸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不敢违抗张煜礌的命令,只能闭着眼睛,将吕良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绑完之后,小庆连忙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再看。
张煜礌将吕良丢在地上,这才转过身,走到田晋中的轮椅前。
他看着田晋中苍白的面容,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
“二师兄,让你受惊了。”张煜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田晋中摇了摇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慨:“煜礌……七十年了……你终于下山了。”
张煜礌沉默了。
他看着田晋中,看着他残缺的四肢,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十年了。
他在静心崖上,守了几十年。
错过了师傅的仙逝,错过了师兄接任天师之位的盛景,也错过了二师兄这几十年的孤独与痛苦。
“二师兄,”张煜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分毫。”
田晋中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象是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几十年的阴霾。
“好……好……”田晋中连连点头,眼框微微泛红,“有你这句话,二师兄就放心了。”
张煜礌蹲下身,握住田晋中那只残存的手腕。
那手腕,枯瘦如柴,布满了皱纹。
张煜礌的心头,一阵刺痛。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前山的喊杀声,依旧在响。
全性的妖人,还在作乱。
龙虎山,还在流血。
张煜礌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二师兄,你在这里等着。”张煜礌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去前山,杀尽那些全性妖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木屋的门窗,朝着前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金色的雷光,再次亮起。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整个后山。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看着张煜礌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金色的雷光,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龙虎山的凶神,回来了。
那个曾经在血月谷,一人一剑,威震天下的张煜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