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煜礌的手刚触碰到陆瑾的后背,将他稳稳放在地上的刹那,便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那原本松弛的肩膀骤然绷紧,连带着搭在他臂弯里的手腕,都隐隐透出几分力道。
他心头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瑾的眼皮轻轻颤了颤,那双刚刚褪去血色的眸子,竟缓缓睁了开来。
昏黄的日光通过枝叶缝隙,落在陆瑾的眼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癫狂的赤红,只剩下一片清明,还有几分尚未散尽的疲惫。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身旁张煜礌那张布满皱纹却棱角分明的脸,随即又瞥见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里,正攥着一部通体漆黑的智能机,屏幕还亮着,恰好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他被金光咒捆在古松上,头发散乱如飞蓬,双目赤红,嘴角咧开,露出一副近乎狰狞的模样,活脱脱像只被激怒的野兽。而在他身边,张之维正对着镜头比出一个标准的剪刀手,眉眼弯弯,笑得象个偷吃到糖的顽童,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简直欠揍到了极点。
陆瑾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定格了足足三秒钟,随即,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脖颈,最后蔓延至整张脸,彻底黑成了一块锅底炭。
“张煜礌!”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陡然从陆瑾喉咙里炸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奈何刚从十二劳情阵的癫狂中挣脱,又耗光了体内大半炁力,浑身软得象滩烂泥,刚撑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跌了回去,只能瘫在地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煜礌,“你怎么能和老天师一样,这么不正经!亏你还在静心崖闭关三十年,合著修的不是清心寡欲,是助纣为虐的歪门邪道不成?”
张煜礌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他刚想开口解释两句,手腕便被一只疾伸而来的手攥住。
是张之维。
老天师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在陆瑾怒吼出声的同时,便已经欺身而上,手指灵活得象泥鳅,一把就将张煜礌手里的智能机抢了过去。他甚至没看陆瑾一眼,只将手机往自己的道袍衣襟里一塞,拍了拍胸口,象是藏了什么稀世珍宝,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半点尤豫都没有。
陆瑾眼睁睁看着那部手机消失在张之维的怀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张之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换作平时,他就算打不过张之维,也得扑上去抢个你死我活。可现在,他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连坐都坐不稳,只能瘫在地上干瞪眼,那憋屈的模样,活象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张之维!”陆瑾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低吼,“你把手机交出来!不然……不然我跟你没完!”
张之维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道袍衣襟,嘴角噙着一抹欠揍的笑意:“不然怎样?你还能爬起来揍我不成?老陆啊,不是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火爆,也难怪会被高宁那杂碎的十二劳情阵钻了空子。”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将藏着手机的位置护得更严实了些,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看得陆瑾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背过气去。
张煜礌见两人又要掐起来,连忙咳嗽了两声,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师兄,老陆刚醒,身子还虚着,别逗他了。”
陆瑾狠狠瞪了张之维一眼,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煜礌,想起方才被怒火冲昏头脑前的疑问,眉头紧锁道:“对了,张煜礌,你怎么下山了?不是说你要在静心崖守一辈子吗?还有,全性那几个杂碎呢?高宁、苑陶他们,都跑了?”
他这话一出,场间的气氛顿时安静了几分。
张之维挑了挑眉,也转过头看向张煜礌,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他方才忙着收拾陆瑾,倒是没来得及问小师弟下山后的动向。他本以为,以张煜礌如今的性子,就算下山,也顶多是将那些全性妖人惊走,断不会轻易开杀戒——毕竟,当年血月谷的事,可是压了他整整几十年。
张煜礌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陆瑾苍白的脸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没跑。高宁和苑陶,还有沉冲他们五人,也都死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象是惊雷一般,在陆瑾和张之维的耳边炸响。
陆瑾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高宁,沉冲,窦梅!全性的内核人物!
苑陶!精通炼器之术,手里握着九龙子的狠角色!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在异人界掀起一阵风浪,结果呢?
全被张煜礌给杀了?
陆瑾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花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血月谷一战,张煜礌一人一剑,斩杀倭国阴阳师首领鬼面,破了阴兵噬魂阵,杀得尸山血海,那股凶戾之气,连老天师都要忌惮三分。后来他误杀战友,才躲到静心崖闭关,磨了几十年的性子。
他本以为,几十年的清修,早已磨平了张煜礌骨子里的杀气,却没想到,这人一旦下山,出手竟是如此狠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将全性的几个内核人物,尽数斩杀!
一旁的张之维,脸上的戏谑笑意也渐渐敛去。他看着张煜礌,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比陆瑾更清楚张煜礌的底细,也更清楚当年血月谷的事,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煜礌,你……”张之维的声音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你下山之后,一共杀了多少人?”
张煜礌抬起头,迎上张之维的目光,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数过。天师府山道上的,加之后山的,大概……不下二十个吧。”
“二十个?!”
陆瑾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老天师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他方才在天师府上空,以金光化形,击败了不少全性妖人,但大多只是废了他们的炁脉,断了他们的手脚,并未痛下杀手。一来是碍于龙虎山的规矩,二来也是不想再造杀孽。可张煜礌倒好,一出手就是绝杀,一口气杀了二十多个,连龚庆、高宁这种内核人物,都没能逃过一死。
张之维看着张煜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担忧愈发浓重。他怕的不是张煜礌杀人,而是怕他杀得兴起,再象当年血月谷那样,控制不住体内的戾气,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煜礌,你……”张之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张煜礌抬手打断。
张煜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天师府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师兄,我没事,放心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血月谷的事,我记了几十年,也悟了几十年。我知道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全性的杂碎,滥杀我龙虎山弟子,算计我二师兄田晋中,他们该死。我杀他们,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之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我没有失控。这几十年的静修,不是白熬的。我的雷霆之力,比当年,更稳,也更利。”
张之维看着他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眸子,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张煜礌身上的气息,确实和当年不同了。虽然依旧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却多了几分沉稳和克制,不再象当年那样,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狂奔。
他缓缓松了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好,好一个问心无愧!不愧是我张之维的师弟!”
说着,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张煜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兄长的关怀,“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师兄就放心了。不过,你杀了这么多全性妖人,尤其是龚庆和宛陶他们,全性那帮疯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日后,龙虎山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了。”
张煜礌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无妨。几十年的债,也该清算了。全性若敢再来,我张煜礌的剑,随时恭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听得一旁的陆瑾心头剧震。
陆瑾看着眼前这师兄弟二人,只觉得一股热血,在胸腔里翻涌。他想起自己被十二劳情阵折磨得癫狂失态的模样,想起三一门被无根生复灭的血海深仇,又想起张煜礌下山后,一路雷霆扫穴,斩杀全性内核人物的狠辣手段,只觉得眼框发热。
他挣扎著,再次想要坐起身。这一次,张煜礌伸手扶住了他,将一股温和的炁劲,缓缓渡入他的体内。
陆瑾借着这股力道,终于坐稳了身子。他看着张煜礌,又看了看张之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老天师,张煜礌,这次龙虎山之乱,多亏了你们二人。全性杀我三一门弟子,辱我一生清誉,此仇不共戴天。日后,若全性敢来寻仇,我三一门,愿与龙虎山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张之维闻言,哈哈一笑,虽然他知道现在的三一门除了陆瑾,也就大猫小猫三两只,但他还是拍了拍陆瑾的肩膀:“好!老陆,这才象个‘一生无暇’的三一门门主!放心,有我和煜礌在,全性那帮杂碎,翻不了天!”
张煜礌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瑾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老陆,你先好好调息,恢复炁力。全性的馀孽还没清理干净,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一起,将这群杂碎,彻底赶出龙虎山!”
陆瑾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