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煜礌与张之维、陆瑾二人作别后，便提着那柄染满鲜血的玄色佩剑，转身踏入了龙虎山深处的密林。
此时的日头已经西斜，昏黄的日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掠过树梢，带来的不再是往日的清新草木香，而是浓重的血腥味与硝烟气。方才那场席卷整个龙虎山的厮杀，终究是留下了满目疮痍。
他沿着山道缓缓而行，脚步沉稳，周身的炁劲尽数收敛，若非仔细打量，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守山老道。山道两旁，时不时能看到三三两两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人，押解着垂头丧气、手脚被缚的全性妖人，正朝着山下走去。那些制服上绣着的“哪都通”三个字，张煜礌并不陌生——当年他尚未隐居静心崖时，便听闻过这个专为异人界处理麻烦事的组织。
押解的队伍走得很沉默，只有全性妖人偶尔发出的呜咽声，与山道上散落的兵刃碎片相互映衬。张煜礌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押解的妖人，眼神平静无波，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全性的蝼蚁，真正的内核骨干，早已被他斩于剑下。
再往前走，便是另一番光景。几个龙虎山的年轻弟子，抬着担架，正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挪动。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的轮廓依稀可辨，偶尔有暗红的血渍，从白布的缝隙中渗出，在山道上拖出长长的痕迹。每经过一具这样的担架，张煜礌的脚步便会顿上一顿，那双沉寂的眸子里，便会多添一分冷冽的杀意。
这些年轻的弟子，本该是龙虎山未来的希望，如今却成了剑下亡魂。这笔帐，终究是要算在全性的头上。
他一路走，一路看，周遭的弟子与哪都通的工作人员，皆是行色匆匆，竟无一人留意到这个隐在树荫下的老道。也幸亏无人留意，否则以他此刻满身的杀气与佩剑上未干的血迹，少不得要被拦下盘问一番——毕竟，如今的龙虎山，除了老天师张之维，谁也不知道，静心崖上那个沉寂了三十年的凶神，已然下山。
张煜礌对此并不在意，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与旁人寒喧，而是要将龙虎山深处潜藏的全性馀孽，尽数斩除。
就在他行至一片茂密的竹林边缘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救声，顺着风势，清淅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哭声凄厉，带着绝望的颤音，听得人心头一紧。而那求救声，更是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泣血，透着一股令人发指的恶意。
张煜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
玄色佩剑的剑柄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压下了胸腔中陡然翻涌的戾气。他的身形如同鬼魅，脚下踩着龙虎山秘传的轻身步法，悄无声息地掠过竹林，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
竹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四周怪石嶙峋，草木枯黄，显然是方才厮杀过后，无人打理的荒僻之处。
张煜礌没有贸然现身，而是足尖一点，身形便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空地旁一棵高大的古松之上。他隐在浓密的枝叶间，目光通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扫向场中。
这一眼望去，饶是他几十年静心崖修炼，磨平了大半的戾气，此刻也不由得杀心大起。
空地上，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跟跄地站在中央。她的身形纤细，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身上的衣裙更是被划破了数道口子，露出的腰腹与小腿处，正有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那张脸，张煜礌依稀认得。
是陆玲胧。
当年他尚未隐居静心崖时，陆瑾曾带着这个孙女，上过几回静心崖。那时的陆玲胧，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活泼好动，嘴里一口一个“张爷爷”，喊得格外甜。如今再见，她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陆瑾的影子，只是此刻，那双明亮的眸子，却盛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而在陆玲胧的身前与身后，赫然站着五个人。
这五人，皆是衣衫褴缕，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势，脸上却挂着狰狞的笑意。他们的眼神，如同饿狼般，死死地盯着陆玲胧，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正是全性的馀孽！
身前两人，一男一女，那女的嘴角同样挂着血迹，左眼微微闭着，有暗红的血渍从眼缝中渗出，显然是方才与陆玲胧交手时，被伤了眼睛。
而在陆玲胧的身后，还站着三个精壮的汉子，皆是膀大腰圆，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的背影，显然是在防备她逃跑。
最让张煜礌睚眦欲裂的，是场中最角落的一幕。
一个女孩，正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她的衣衫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的骼膊与小腿上，满是青紫的淤痕。她的右手，被一根通体黝黑的长钢针，硬生生钉在了地上！钢针穿透了她的手掌，没入泥土数寸，鲜血顺着钢针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出，染红了她的半只手掌。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与求救声，正是从这个女孩的口中发出的。
“呜呜……玲胧……救我……”
“好痛……我的手好痛……”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女孩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恐惧，泪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
而在女孩的背上，竟还坐着一个肥胖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百斤重，一身肥肉堆在一起，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他坐在小女孩的背上，双腿随意地晃荡着，每晃一下，女孩的身子便会剧烈地颤斗一下，哭声也跟着拔高几分，听得人牙根发酸。
“陆玲胧，”那坐在女孩背上的胖男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油腻得令人作呕，“你倒是再犟啊？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不还手了？”
这五人显然是在方才的厮杀中，侥幸逃过了老天师与张煜礌的追杀，成了漏网之鱼。
而他们，为了逼陆玲胧屈服，竟将主意打到了那个女孩身上！
陆玲胧的身子，猛地一颤。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与哀求的眸子，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那身前的刀疤男，晃了晃手里的短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们全性的人，可没什么耐心。再给你三息时间，三息之后，你要是不答应，这小丫头，就别想活了！”
“一——！”
刀疤男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空地上响起。
陆玲胧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二——！”
刀疤男的声音，再次响起。
胖男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他缓缓抬起了手，作势就要朝着女孩的脖子抓去。
女孩的哭声，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只是用那双涣散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陆玲胧，嘴里喃喃地喊着：“玲胧……救我……”
陆玲胧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绝望。她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骤然响彻在这片空地之上。
“三息？”
“我看，你们连一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瞬间让场中五个全性妖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胖男人抓向小女孩脖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狰狞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谁？！”胖男人厉声喝道，“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
其馀四人，也是瞬间警剔起来，纷纷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古松的枝叶间，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张煜礌负手而立，身上的粗布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花白的须发随风飘扬。他的手里，提着那柄玄色佩剑，剑刃上的血迹，在昏黄的日光下，闪铄着妖异的光芒。
那双眸子，赤红如血，凛冽如冰，透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五个全性妖人，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仿佛在看五具早已死去的尸体。
“你……你是谁？！”刀疤男看着张煜礌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喉咙发干，声音都在颤斗。
张煜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被钉住手掌的女孩身上，落在了她那双充满恐惧的眸子上。
几十年了。
全性的杂碎，还是一群没有人性的畜生！
张煜礌的胸腔里，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他周身的炁劲，再也无法抑制，猛地炸开！
古松的枝叶，在他的炁劲威压下，簌簌作响，纷纷坠落。地面上的泥土，更是如同潮水般，朝着四周翻涌。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玄色佩剑的剑柄。
金色的雷光，瞬间从剑鞘中涌出，缠绕在剑刃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了整片空地！
五个全性妖人，看着那道缠绕着雷光的剑刃，看着张煜礌那双赤红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惊恐。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道，身上的杀气，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浓烈！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个全性妖人，瞬间回过神来，转身就要朝着竹林深处逃窜。
他们不怕老天师——老天师虽然厉害，却多半只会废了他们的炁脉，不会取他们的性命。
可他们怕眼前这个老道！
怕他那双眼睛里的杀意！
怕他那柄缠绕着雷光的佩剑！
这老道，是真的会杀人的！
可惜，他们跑得太晚了。
张煜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古松之上。
下一秒，他便出现在了那胖男人的身后。
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他只是轻轻抬手，一剑斩落。
金色的雷光，如同匹练般，划过胖男人的脖颈。
“噗嗤——”
一声轻响。
胖男人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满地。他那肥胖的身体，还保持着逃窜的姿势，跟跄了两步，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坐在他身下的女孩，终于解脱了。她软软地趴在地上，看着那颗滚落在自己面前的头颅，看着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吓得浑身发抖，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馀四个全性妖人，听到身后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可张煜礌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他如同死神般，在空地上穿梭。
剑光闪铄，雷光纵横。
“噗嗤！”
又是一声轻响。
那身后的三个精壮汉子，甚至没能看清张煜礌的动作，便被一道雷光，拦腰斩断。鲜血与内脏，喷洒了一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只剩下身前的刀疤男与独眼女。
两人吓得肝胆俱裂，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他们瘫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发出绝望的求饶声。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啊！”
“我们是被逼的！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道长放我们一条生路！”
张煜礌提着剑，一步步朝着他们走去。
每走一步，金色的雷光便闪铄一分。
每走一步，周身的杀气便浓郁一分。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的脸上，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饶命？”张煜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们欺负那个孩子的时候，可曾想过，要饶她一命？”
刀疤男与独眼女的身子，猛地一颤，说不出话来。
“龙虎山的规矩，”张煜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滥杀无辜者，死！”
话音落下，剑光再起。
两道金色的雷光，如同闪电般，划过两人的脖颈。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空地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张煜礌缓缓收起佩剑，剑身的雷光，渐渐敛去。他转过身，看向场中呆立的陆玲胧，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眼神里的杀意，终于淡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女孩的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那根钉住她手掌的钢针。他运转体内的炁劲，一股温和的力道，缓缓包裹住钢针，随即轻轻一拔。
“嘶——”
女孩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张煜礌没有说话，只是从道袍的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里，装着龙虎山秘制的金疮药。他倒出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女孩的手掌伤口上。
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小女孩的身子便不再颤斗，脸上的痛苦之色，也缓解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张煜礌才抬起头，看向陆玲胧。
陆玲胧看着眼前这个须发花白的老道，看着他那双温和了不少的眸子，先是一愣，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您……您是……静心崖的张爷爷？”陆玲胧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斗。
张煜礌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不少：“玲胧，好久不见。”
陆玲胧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滴着血的佩剑，又看着地上五具无头的尸体，眼框瞬间红了。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