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龙虎山天师府的青瓦红墙之上。
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交织的味道。几处被全性妖人点燃的厢房，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一群身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提着水桶，踩着梯子，忙前忙后地扑灭火焰。水桶碰撞的叮当声，道士们的呼喊声，还有伤员低低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天师府往日的宁静。
哪都通的员工们，也没闲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有的抬着担架，将那些受伤的道士，小心翼翼地送往临时搭建的医疗棚；有的则押着双手被捆的全性妖人，一个个推搡着，关进天师府西侧的柴房里。那些妖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满是惊恐，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
张煜礌提着那柄还沾着血迹的玄色佩剑，缓步走进天师府的大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幅忙碌的景象。
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的小道士，看着那些穿梭在人群中，有条不紊指挥调度的哪都通员工，他那双赤红的眸子，终于褪去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几十年了。
他在静心崖上，闭关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
也从未见过，龙虎山的弟子，如此团结一心的模样。
他的脚步，顿了顿。
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陆玲胧正扑在陆瑾的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小姑娘的眼睛，肿得象核桃一样，身上的衣服，也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血迹。想来，之前在树林里，确实受了不小的惊吓。
陆瑾站在那里，一手拍着陆玲胧的后背，一手捋着自己的胡须，脸上满是心疼。他看着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女，眉头紧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了好了，玲胧不哭了啊。没事了，都没事了。有爷爷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张煜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老东西，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想到，对自己的孙女，倒是这么温柔。
也就在他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张煜礌下意识地回头。
却发现，原本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张楚岚，此刻竟然象是脚底抹了油一样，一溜烟地窜了出去。那速度，快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喊疼的样子。
张煜礌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小兔崽子，又想耍什么花样？
只见张楚岚一路小跑，直奔天师殿的方向。那里，张之维正背着手，和几个哪都通的负责人说话。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杏黄色的道袍，泛着淡淡的金光，整个人看起来，宛如一尊得道的神仙。
“师爷！师爷您可要给我做主啊！”
张楚岚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哭腔，瞬间响彻了整个天师府的庭院。
他一边喊，一边扑到张之维的面前，“噗通”一声，就想跪下。可刚弯下膝盖，就象是牵扯到了屁股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硬生生地改成了半蹲的姿势。
张之维正和哪都通的人说着话，听到这声喊，不由得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张楚岚那副惨兮兮的模样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张楚岚浑身是泥，头发乱糟糟的，活象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乞丐。脸上更是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象个核桃，乌青乌青的，另一只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迹和泥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高高隆起的半边屁股，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明显的淤青。
“你这是……”张之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被人打了？”
“可不是嘛！”张楚岚一听这话，瞬间象是找到了靠山，眼泪汪汪地说道，“师爷！您看我这脸！您看我这屁股！那个老登，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我！还拿剑劈我！要不是我躲得快，您今天就见不到您徒孙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那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血迹明显。正是刚从后山摆脱夏柳青和巴伦后，赶过来的冯宝宝。
她看到张楚岚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走到他的身边，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着他。
“张楚岚，你咋个搞成这个样子了？”冯宝宝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丝毫的同情。
张楚岚看到冯宝宝，象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抓住她的骼膊，哭诉道：“宝儿姐！宝儿姐你可要替我报仇啊！就是那个老登！他欺负我！他打我！”
张楚岚的嚎叫声，实在是太过响亮。
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忙着扑火的小道士，那些抬着担架的哪都通员工，还有那些被押着的全性妖人，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张楚岚那鼻青脸肿、屁股高高隆起的狼狈模样时，顿时，整个天师府的庭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尤其是那些参加完罗天大醮，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陆瑾带来的，都是异人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之前在罗天大醮上，可是亲眼见识过张楚岚的“风采”——耍小聪明，玩阴招，把一众选手耍得团团转。现在看到他这幅惨兮兮的样子，哪里还忍得住。
“哈哈哈！张楚岚！你这是咋了？被人揍成猪头了？”
“哎哟喂！这屁股肿得，怕不是连坐都坐不下去了吧？”
“我说张楚岚，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今儿个栽了跟头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
而天师府的那些小道士，更是一个个憋红了脸，强忍着笑意。
他们可是对张楚岚怨念颇深。罗天大醮上，这小子代表天师府出战，结果净耍些歪门邪道的招数，虽然最后赢了比赛，却也让天师府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现在看到他被人打成这幅样子，心里别提多解气了。
“解气！太解气了！”一个小道士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让他在罗天大醮上耍滑头！这下好了吧！遭报应了！”
“可不是嘛！我看他这屁股，至少得肿个十天半个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嘚瑟！”另一个小道士，捂着嘴，偷偷地笑着。
张楚岚听着周围的哄笑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他现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越多人看到他这幅惨样，老天师就越会心疼他。越多人知道他被打了，那个老登就越难脱身。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张楚岚，是被人欺负了！
陆瑾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抱着陆玲胧，走了过来。
当他看到张楚岚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声。
“哈哈哈！张楚岚！你小子怎么成这幅鬼样子了！”陆瑾笑得前仰后合，连胡子都翘了起来，“你刚才说谁打的你？你指给我看看！谁这么大本事，就不怕老天师找他麻烦吗？”
陆玲胧原本还在哭，看到张楚岚这幅狼狈的模样，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鼻涕泡都冒了出来，挂在鼻尖上，一颤一颤的。
陆瑾低头，看到孙女鼻尖上的鼻涕泡，不由得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将那个鼻涕泡弹飞，然后嫌弃地将陆玲胧从自己的怀里推了出去。
“去去去！多大的人了，还流鼻涕！”陆瑾笑骂道。
陆玲胧被推了个跟跄，却也不恼，反而捂着肚子，笑得更欢了。
张楚岚看着陆瑾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暗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越过人群，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的张煜礌。
“陆老爷子！就是他！”张楚岚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愤，“就是这个老登！他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我！还用他手里的剑劈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今天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随着张楚岚的手指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张煜礌。
瞬间，整个天师府的庭院，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哄笑不止的人群，此刻，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巴，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煜礌的身上。
落在他那身沾满血迹的粗布道袍上，落在他那只提着玄色佩剑的手上，更落在他那双赤红的，带着凛冽杀气的眸子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张煜礌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刚才还笑得最大声的几个异人，此刻，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道，身上的杀气，浓得吓人。那股杀气，比之刚才老天师出手时的金光威压，还要令人窒息。
这……这是个什么狠角色？
竟然敢打老天师的徒孙？
而且，看老天师的样子，似乎……还认识这个人？
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惑。
陆瑾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他？”陆瑾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尴尬：“张楚岚，你确定你没指错？也对，你还真不一定认识他，他是你师爷的师弟，上代老天师最小的徒弟，张煜礌，按辈分，你应该喊他太师叔！”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张煜礌！
这个名字，对于年轻一辈的异人来说，或许很陌生。
但对于老一辈异人和哪都通的高层来说，却是如雷贯耳！
几十年前，血月谷一战，倭寇妖人入侵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时，龙虎山派出了一支精锐弟子，前往血月谷阻击。而这支队伍的领头人，就是张煜礌！
那一战，张煜礌一人一剑，引九天雷霆，斩杀倭寇妖人三百馀人，硬生生地将倭寇的进攻，挡在了血月谷之外。那一战，他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倭寇闻风丧胆。那一战，他也落下了一个“凶神”的称号！
后来，听说他因为杀孽太重，心有愧疚，便在龙虎山的静心崖上，闭关修炼，从此不问世事。
一晃，就是几十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已经仙逝了。
张楚岚听到陆瑾的话，也愣住了。
张楚岚的嘴巴，瞬间张成了一个“o”形。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道，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原来这个老登，是老天师的师弟？
那……那他岂不是自己的太师叔？
张楚岚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嗡嗡作响。
他刚才……竟然还在喊着，要让宝儿姐替他报仇？
要让老天师给他做主？
张楚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之维看着张楚岚那副目定口呆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张煜礌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小师弟，相信你也知道这小家伙是怀义那个大耳贼的孙子了！”
张煜礌看着张之维，那双赤红的眸子，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对着张之维，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这小家伙刚刚挨打的时候，已经自曝家门了。”
张之维看着他，笑了笑：“你这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火爆。”
张煜礌的目光，落在了张楚岚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这小兔崽子，太怂了。见死不救，若是不好好敲打敲打，迟早会败坏了龙虎山的名声。”
张之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张楚岚，不由得摇了摇头：“这孩子，随他爷爷。性子滑头了点，但本质不坏。”
他转过头，看向张楚岚，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楚岚，你刚才不是嚷嚷着，要让我给你做主吗？现在，你倒是说说，你太师叔打你，打得对不对？”
张楚岚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师叔……
这辈分，简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张楚岚连忙低下头，陪着笑脸，语气里带着一丝谄媚：“对！太师叔打得对！打得好！是我不对！是我不该见死不救！太师叔这是在教育我！是为了我好！”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张煜礌的方向，连连作揖。
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纷纷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张楚岚，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哭天喊地，喊着要报仇，现在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太师叔，立马就改口了。
这脸皮，也太厚了！
张煜礌看着张楚岚那副谄媚的样子，嘴角差点没绷住，失笑出声。
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温和的炁劲。
张楚岚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膀处涌入体内，瞬间传遍了全身。原本疼痛难忍的屁股，竟然也感觉不到那么疼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张煜礌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龙虎山的人，可以输，可以死，但绝不可以怂。下次再敢见死不救，我打断你的腿。”
“记住了！记住了！”张楚岚连忙点头，脑袋点得象小鸡啄米，“太师叔放心！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第一个冲上去！”
张煜礌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张楚岚，则站在一旁，捂着自己的屁股，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再也不敢招惹这位太师叔了！
这位太师叔，太狠了！
惹不起！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