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出来喝汤了!”
青鱼已去了斗篷,把二人喊出了驴圈,先给龚自明盛了一碗山楂汤,再才是孟沉。
孟沉和龚自明有私密话要说,俩人就捧着热汤碗,去大门口废话。
“龚兄可还有话教我?”孟沉总觉得那位上使不太好对付,于是诚心求教。
龚自明想了一会儿,道:“上使喜欢老实人。”
通常喜欢老实人的都是聪明人。孟沉就道:“幸好我是老实人。”
说完这句,孟沉又问:“还有么?”
“没了。”龚自明摇摇头,他哧溜一口山楂汤,低声问:“你怎么去了严家?你投了严家?”
“我哪里高攀的起。人家宅子就挨着我家,让我过去,我敢不去么?”孟沉无奈道。
“倒也是,都是身不由己。”龚自明问:“他邀你是有什么事?”
孟沉也不隐瞒,就把叶尽欢之事说了。
“你知道的,我受杜师父子大恩,李兄对我也多有照顾。李兄不愿见严昭,显然是不喜此人,我怎么能去做什么中人呢?”孟沉一摊手,“这就算得罪严家公子了。”
龚自明微微点头,他沉吟片刻,问:“要不咱俩合计合计,杀了那严昭!我有门路。”
你还杀上瘾了?你这搞教派的,不该蛰伏发展么?怎么一门心思的想杀人?还杀的是赫赫有名之人!那瞿三死就死了,可严昭身份不同,真要是杀了,那就是大事啊!
孟沉确实不喜严昭,不单单是因为今日青鱼挨冻的事,还有狄氏的缘故。
可如今能耐不够,莫说讨一口气,讨一分公道都做不到,更遑论杀之后快了。
孟沉有杀心,只是苦于刀剑不利。
“龚兄啊,我觉得还是平和些好,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孟沉一副从良的模样,“有了分歧矛盾,弥合分歧矛盾就是。打打杀杀真不好,一次两次不出岔子,难保三次四次不出岔子。再说了,世上高人何其之多,咱们得谨慎些才是。”
孟沉就怕龚自明这性子来日惹麻烦。
“呵呵。”龚自明喝着山楂汤,心说去挑竹篮帮的时候你何等老练,这会儿劝起我来了?还说什么老实人,别是严家兄弟就是你杀的吧?
“上次的分红。”反正人人都有秘密,龚自明也没说什么,反而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
孟沉接过,点了点,总计五张,都是百两的面额。
再加之劫高远得的五百两,孟沉的存银已有一千两了,这杀人放火果然来钱快。
两人喝完了汤,闲话了半天,里正就带着一群人找了来。
几个老婆子进了青鱼房间,给她脸上抹了粉,耳朵上挂了坠,发式梳理成神女髻,衣装算不上精美,却也红红绿绿好似彩云。
本是个黑乎乎的农家丫头,这般一打扮,瞧着倒是灵俐可人。只是到底年龄小了些,骨架又不大,有些撑不开衣裳。
青鱼收拾好,上了轿子。老陈头指挥着诸人抬起轿子,从村西头向村东头去。
合村的人全都出来瞧,天地苍茫,北风正寒,却也有几分热闹烟火气。
青鱼坐在轿子上,怀里抱着个竹篮,里面放满了柿饼、干枣和山楂。轿子一边走,她一边撒,村民跟在后面哄抢。
若有谁家孩童多病,轿子便会停一停,让青鱼摸一摸孩童的头,意为神女赐福。
一直到入了夜,村民们在庙里跪拜酬神后,终究耐不过天寒,热闹了没多久便散了。
龚自明并未离开,晚上睡在了孟沉家中。
安眠一晚,已到了正月一。
起了床,吃过饭,孟沉换上新衣,挂上刀,便要去见上使。
“我和龚兄有正经事。”眼见青鱼想要跟着,孟沉就拿话糊弄小丫头。
果然,青鱼立即乖巧,还专门煮了鸡蛋,让二人路上吃。
出了村子,孟沉和龚自明先往县城方向走,然后转而向西。
清水县城西六七里外有龙头山,其中山脉连绵,向西南而去。约莫百里外便是春水江,再往西则有九座高峰,名为九指山,又名九绝山,乃是九绝派的发家宝地。
沿着路走了十一二里地,来到龙头山前,山腰上有个道观,便是彩云观了。
清水县百姓无论求子还是求财,都会来彩云观拜一拜。
先前孟沉为求玄,也是闲极无聊,觉得玄修高人可能会小隐道观之中,就来瞧上一瞧,结果被骗了十来文的算命钱。
后来带着老陈头和青鱼来时,还碰见了狄氏。
两人赶到彩云观时还未到正午,这会儿彩云观热闹的很,附近乡村,乃至县城里的人都来上香祈福,为求新的一年顺遂如意。
“你去吧,我进城里一趟。事后我在彩云观神女殿门口等你。”龚自明叮嘱了几句,飘然而去。
孟沉入了彩云观,取出香,拜了拜神女像,还供奉了两个柿饼。
眼瞧着时候不早了,孟沉就绕过了彩云观,沿着山间小路向上行。
山路崎岖,又兼天寒,积雪未化,孟沉小心翼翼,慢悠悠的走了三刻钟,终于登上山顶。
崖边有一石头垒成的小庙,庙不及人腰高,里面有一披着红袍的泥象,庙前三尺有一石制蒲团。
山顶有松柏枯树,不时有鸟唳声鸣。
回首下望,但见彩云观香火缭绕,吵闹之声却已不入耳中。
眺望西方,但见群山隐于冬雾寒风之中,只寥寥有山河之形,分外苍茫。
孟沉掐着时辰,眼见约定之时已到,却迟迟不见人来。
又过片刻,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昏鸦。
那昏鸦飞舞不定,乱鸣不休。
一时间红日半隐,远处寒雾白雪稀疏,孟沉竟生出天地之间唯有自己一人的孤寂之感。
那群昏鸦嘶鸣了半刻钟,最终留下片羽,却又散到了山林各处,唯有一昏鸦飞到了小庙里,立在泥象肩上。
昏鸦理了理翅下羽毛,而后黑眸看向了孟沉。
“既见圣使,为何不拜?”昏鸦出了声,很是嘶哑,非男非女。
难怪龚自明说他也没见过上使,却不知上使本就是昏鸦,还是假昏鸦之身传音。
孟沉听龚自明说过世间有妖,但已极少极少,虞国境内更是少见,倒是在西南蛮荒之地多一些。
“方才驻足远眺,你在想什么?”昏鸦问。
“在想过往。”孟沉在想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否则杀人放火不是白做了么。
“苦海回身,休恋逝水。”正是晌午时分,日光下照,昏鸦的翅羽在日光之下有七彩之色,只见它仰起了头,道:“若想早悟真传,上前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