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正月,北风犹寒。
山顶风势更大,吹得孟沉衣衫猎猎作响。
因着冰雪未消,远近皆是山灰雪白之色。
孟沉走近三步,来到那石蒲团前,俯身拱手,连拜三次,道:“晚辈孟沉,拜见上使。”
那昏鸦盯着孟沉看了许久,而后问:“你可知阴阳之变?”
孟沉最近没白看书,还是知道些的。
所谓阴阳,其实是相对的。好比夫妻,夫是阳,妻为阴。若是母与子,那母是阳,子为阴。但这并非一成不变,若子少壮,则为阳;若母老弱,则为阴。
阴阳是变化的,是流动的,是能互相转变的。
“晚辈略略知道些皮毛。”孟沉又是俯身拱手,十分老实。
“远古之时有妖,祸乱天下。”那昏鸦并未应孟沉的礼,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后来道祖降世,将世间之妖诛灭九成。及至道祖观天摘星,于夜间飞升。”
“昔日武修玄修本为一体。武修乃是竭自身之力,发自身之气,乃是向内求。玄修乃是沟通天地,向外而取。两者一内一外,一阴一阳。然则此路太过艰难,成道者少。”
“道祖飞升前,体谅世人修行之难,兼之又恐大妖再起,便分割阴阳昏晓,自此武道与参玄并行,两者各修也就更容易了些。”
昏鸦说到这里,锐利的目光看向孟沉,道:“我听说王朝宰执是为调理阴阳内外,可从古至今,你见过有几个贤相?大都是庸庸碌碌之辈。而若想玄武兼修,比之为相做宰还要难上百倍千倍。”
“上使的意思是此事难以成行?”孟沉诚心问。
“阴阳本就相济相生,修武参玄分开后,又各成阴阳。如今你欲要调理阴阳,自然难之又难。首要者是入第二境时,要调理自身之真气、天地之灵气。”
昏鸦看着孟沉,目不转睛,接着道:“更难之处在第三境入第四境。乃是破境之时,玄修与武修皆有心魔障,若是武修玄修并进双修,心魔劫何止难了十倍?这也是古往今来,兼修之人大多止步于此的缘故。”
听了这话,孟沉想起自身的阴阳鱼图,这不就合乎阴阳之道么?这不就正好双修么?
“兼修者至高能到第几境?”孟沉好奇问。
“听说千年前,明知山太一观有位前辈曾至第五境。”黑鸦道。
那这条路子就是能走的,就是太过艰难罢了。
孟沉俯身,十分真诚道:“请上使传晚辈参玄之法。”
那昏鸦盯着孟沉,看了一会儿,道:“你心不诚。”
啥诚不诚?咋跟秃驴辩经一样?那你刚说了一通话,白说了?孟沉也不知道自己哪儿不诚,难道还得再给你捋捋毛?
不过好歹是求人,人家又没往山下扔鞋子让自己去捡,孟沉就诚心发问:“敢问上使,如何算是心诚?”
黑鸦道:“跪地叩首三千遍,方见心诚。”
话说完,昏鸦振翅,飞出小庙,在高空上盘旋几圈,嘶鸣几声,旋即没入山涯之下,再没了踪迹。
天地苍茫,风高云淡,山顶又只剩下孟沉一人了。
这乌鸦跟不戒和尚一样,说话云里雾里。分明就是仗着比别人稍稍知道的多一些,就使劲儿的卖关子,装高人。
孟沉觉得龚自明的说法没错,这位上使性情果然恶劣。
所谓叩首三千遍,那不得磕到入夜了?不得把额头磕破?不得把石蒲团磕破了?
孟沉看着脚下石蒲团,只见其受风吹日晒,呈灰褐之色。显然是此间山高路险,少有人来庙前跪拜。若是放在山腰上的彩云观内,这石蒲团早被跪的光滑如镜了。
这般想着,孟沉蹲下身来,把那石蒲团搬起,试了试斤两。
然后孟沉找了块石头,垫在石蒲团一边,接着一拳头砸了上去,登时将石蒲团砸破,里面虽非中空,却嵌有一枚小小竹简。
竹简上有心诚见月四字!
难怪一见面就让我上前三步,原来我站的地儿不对!还什么叩首三千遍,净整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孟沉还在琢磨这四个字呢,黑鸦就呱呱叫的飞上了崖,然后追着孟沉的头啄。
“你心不诚!”黑鸦分明是恼羞成怒了,黑羽都掉了一地。
孟沉也不敢反抗,只是转着圈,护着头,诚心道:“我本想着跪在碎石上叩首更显心诚,上使莫怪啊!”
那黑鸦追着孟沉啄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落在那小庙上。
“龚自明夸你老实憨厚,不想乃是奸猾无状之辈。”黑鸦捋了捋羽毛,没好气道:“去寻龚自明吧,他会代本使传道。”
说到这儿,黑鸦的黑眼看向孟沉,接着道:“若你真能入道,乃至入第二境,我还有一场机缘送你。”
黑鸦并没有说想得机缘需得付出什么,只是往天上飞去,盘旋一圈,最后没入山涯之下,再没了踪影。
孟沉是个老实人,还是老老实实的朝着黑鸦远去之处俯身一拜。
等了片刻,孟沉这才直起了腰杆,把碎裂的石蒲团清理干净,又对着小庙里的神女泥象拜了一拜。
沿着旧路下山,来到山腰处的彩云观。那龚自明还未归,孟沉就进了观里,转悠一圈后,找了个背风的地儿,解下包袱,拿出鸡蛋来吃。
等啊等,一直到了傍晚时,终于等到了龚自明。
“龚兄。”孟沉掏出那一枚竹简。
“我还以为你得半夜才能下来呢。”龚自明接过竹简,然后打量孟沉,好奇问:“你额头上咋连个红印都没?”
孟沉摸了摸额头,心说你也被那黑鸦戏弄了么?
“这心诚关我磕了六千多个,当时脑门都快碎了。”龚自明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他嘿嘿的笑,“你叩了多少响头?”
孟沉见龚自明一副期待模样,也不想伤他的心,便道:“我都忘了。”
龚自明并不怀疑,看向孟沉的目光也更亲切了些,好似成了亲兄弟一样,道:“上使最爱提携后辈,也最喜心诚之人。”
他就很感慨,“要不是上使他老人家,我这会儿还在山涯上采药呢。你不知道五灵脂是多难采,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脆骨。我十五岁那年,不小心困在了崖上,干粮吃完了,硬是靠着……靠着吃飞鼠续了三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