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了下来。
彩云观中香客稀少,只几个庙祝和居士在洒扫。
“上使让你代他老人家传道。”孟沉提起了代鸦传道之事。
“不急。”龚自明面上带笑,自信非凡,“咱先去你家,辞了你小媳妇,再去我家参玄。”
二人胡扯了几句,又拜了拜神女,便下了龙头山。
回到家时,天早已大黑。
青鱼准备了热水,又给二人煮了汤饭,烫上热酒。
“啥是五灵脂?”待青鱼得知孟沉要跟龚自明去山里采什么五灵脂后,她就一脸的茫然。
“就是寒号鸟的屎,能入药。”老陈头活了八十多,见识也极多。
“鸟屎?”青鱼还是茫然。
“不是鸟,是一种飞鼠。”孟沉很会哄小丫头,“现今五灵脂价贵,平安药局高价求购。龚兄正好有路子,我就想去看一看,大概半个月就回。”
“这还没出正月呢,天冷的很,山里指不定要冷成啥样子呢。不能等过了年再去?”青鱼很是担忧。
“可不是。”老陈头也有话说,“人家学了武,有了能耐,就去吃香喝辣。你倒好,去山里刨屎。”
“五灵脂能入药,贵着呢!”龚自明是采药郎出身,立即反驳老陈头。
“你就说是不是屎吧?”老陈头一句话把龚自明憋的说不上话。
孟沉没法子,掰扯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对爷孙说服。
待到第二日,孟沉和龚自明一同出发,带上了青鱼连夜烙的好些面饼。
到了瞎子涧,二人见了龚母,龚自明把采购的东西放到家里,本想出发,又听龚母拉住。
“你看看孟家小哥带来的那丫头多灵俐!人家早把亲事定好了,今年就能抱上胖小子!你比他还大着一岁,娘心里急的睡不着!”龚母的骼膊还没好,但不眈误她唠叼。
龚自明是孝子,他听了半晌,眼神逐渐涣散,精气神也逐渐去了,再没了意气风发之态。
“这次进山攒点钱,我给龚兄说门亲。”孟沉也听的头疼。
龚母终于放了龚自明,二人带上干粮和麻袋,这才往山里去。
积雪未化,山路难行。兼之风冷日寒,二人走的并不快。
孟沉紧跟着龚自明,转转悠悠,经了好些个险道,傍晚时分才来到一悬崖践道前。
那践道宽处不过三四尺,窄处不过一掌宽,寻常人根本过不得。
沿着践道慢行一会儿,孟沉升起火把,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便见崖壁上有一处洞口。
洞也就一两丈深,里面落满了粉尘和鸟屎,还有一口铁锅,一张草席。
“去年年底,我在崖壁上发现一株琉璃袋,为采此药,才发现了这个地方。我将此地命名为龙门洞,是为鱼跃龙门之意。”龚自明坐下来,生上炭火,“也是这一株琉璃袋,才让我有了学武的资银。那时我不懂行情,平安药局的祝七公子只给了我一百两。呵呵。”
“琉璃袋能制宝药?”孟沉问。
“正是。”龚自明取出一个小册子,道:“上使让我代为传道,这实在是高看我了。我只能把我知道的,或是遇到的,跟你说一说,咱俩也能互相验证。”
他话说的十分谦逊,但面上模样,分明是自信兼自豪。
孟沉早就迫不及待了,赶紧盘坐好静听。
龚自明指了指天,道:“我先前跟你说过,道祖化鱼游于星汉之间,降下雨露。这有的地方落得多,有的地方落的少。其着落之地,便有不凡之物。那琉璃袋其实是琉璃草,琉璃草本就是珍惜之物,但经雨露滋润,就成了更珍贵的琉璃袋,其价不可估量。”
说到这儿,龚自明又点了点他胸口,接着道:“外人不知玄修,只以为是修仙成神,其实不然。咱们玄修不过是沟通天地,借外物之力,发自身神通罢了。上使说,即便是到了第七境,也称不上什么仙家,也有许多烦恼。不过参玄之后,到底是比武人活的更久些。”
“多活多久?”孟沉问。
“不知道啊。”龚自明回。
“如何参玄?”孟沉问。
“先要感应天地间的灵气。”龚自明把那册子递给孟沉,道:“其实灵气与那雨露无二。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稀薄。人烟密集之处,必然要将灵气挤开;山林湖泊钟灵毓秀之地,就好一些。”
他一副崇敬模样,“我听上使说,道祖分割阴阳前,天地间灵气愈发的稀薄。后来道祖化鱼,降下雨露后,灵气减损之势才稍稍止住。不过如太一观、悬空寺等地,都是道祖曾踏足之处,人家是有宝地的。”
孟沉不由得想起了不戒和尚的说法,于是问道:“这就是末法之世?
“是有这个说法。上使说,现今的玄修越来越少,上面还有几个老东西占着地方不拉屎。”龚自明烤着火,叹道:“便是如上使那般,也是有许多烦恼的。”
孟沉不懂这些,他借着火光,翻看那册子,只见上写了三字,名为鹤息功。
“鹤息功是上使传下来的。”龚自明凑上前,耐心讲解道:“这是打坐静心呼吸法门,能让人入定,让人不思外物。学成之后,不管修武,还是参玄,都有极大助益,因为静心十分难得。道家佛家也都有法门,其实就算没这法门,只要能静下心,也是能成的。”
他又细细的讲解法门,孟沉听的很是认真,生怕错过了细节。
这鹤息功对姿势要求不严,趺坐、端坐都可。何时修习都可以,主要是寻安静之处。而且最好稍稍饿一些,不可饱腹。
其最为重要之处是呼吸法门和心中之念。
“想要功成,需得松而不懈,静而不昏。使自身至于澄明之境,物我两忘。”龚自明很有一副杜师传道时的气势。
“我记得龚兄自言六日入道,这算快还是算慢?”孟沉是门外汉,但看龚自明模样,就知六天是很快的了。
“上使说,比他老人家稍稍差了些。”龚自明仰起头,很是自豪,“玄修与武道本是一体,你就按着咱们修武破关的日期算。一个月内叩关入道算是不差,半个月内就算天资出众了。”
他指了指火堆,道:“我就是在这里感气入道的。这里是我的福地,希望也是你的福地。”
而后龚自明便让孟沉盘膝端坐,又细细的教导呼吸法门。
这鹤息功并不难,只要熬个三五日,练的熟了,就能有静心安身之效。
自此孟沉日日静心安坐,屁股酸疼后就起身打两套拳。
如此过了三日,这鹤息功便已习练无碍,能静心安身了,只是到底没到龚自明所言的“澄明之境”。
又过三日,龚自明竟然不陪着了。
“你到了澄明之境时,你自己就知道了。到时你好似山间松木,好似与天地交合,能感受天地间的那一缕灵气,也就是道祖遗留下的细微雨露之气了。”
龚自明收拾好了东西,“你在这儿待上半个月再说,我会时时来看你的。记住,千万要静心。山间野兽到不了这里,至多有些鹰隼和飞鼠,也不必担忧。若是感受到那一缕气,千万别急着去触碰,等我来给你护法。”
孟沉自然老实听话。
过了几日,龚自明又来,他见孟沉依旧未有叩关入道的迹象,便留下干粮,又回去忙活了。
“教里事多。”龚自明俨然比瞿三还要忙碌。
山中日月难明,孟沉刻石记日。
转眼已近上元节,天上竟又飘起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