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崖险，枯山老林静谧，唯有风声呼啸。
鹅毛大雪随风而动，好似万千孤苦无依之人。
“好雪啊！”
孟沉玄修之路不畅，近些天还挨饿受冻，这会儿干脆扯下身上厚袄，拔出刀来，痛痛快快的舞了几遍狂风十七式。
练完之后，孟沉浑身冒汗，于是就站在洞口，远眺山中飞雪。
正想着若能来上两斤牛肉，三斤好酒时，就见远处践道上有人慢悠悠的摸了来。
“还没成？”龚自明披着蓑衣，浑身挂雪，一进洞就问。
孟沉摇头。
“急不得。”龚自明好生安慰，“上使说，阴阳相生相济，可也相拒相斥。慢一些本属应当，只要心境不坏，就有功成之日。”
他随口安慰后，这才道：“祁云找到我家了，说要见你。”
“啊？”孟沉大吃一惊，忙问：“啥事？”
“瞧着没什么要紧事，他说见了你才能说。”龚自明十分平和，言语中对祁云没多少厌恶之意，也不知是何缘故。
既如此，孟沉当即收拾了东西，这就下了山。
此时风雪正盛，崖高路险，二人虽是一参玄一修武，却也不敢快步走，只万分小心的下了践道后才提速。
到了下午时分，二人才回到龚自明家中。
只见祁云和龚母二人在厨房架起了铁锅，正在炖羊肉。
这会儿风雪未停，院子里已积了雪。祁云凑在火炉边，正跟龚母掰扯。
“你放心，老龚的事包在我身上！县尊老爷有个侄女正当年，我去说和说和！”祁云开口就是吹。
“那敢情好！”龚母立时心动了，却还有担忧，“人家县太爷看得上我家明儿？”
“看得上看得上！”祁云胡吹一句，见孟沉来了，就赶紧起身，“快来小孟！我给你带了羊肉！这大雪的天，吃羊肉，喝美酒，那才叫没白活！”
“娘，你回房里。”龚自明把他娘亲搀到了堂屋，又盛了一大碗羊肉端了去，然后才回到厨房。
龚自明摆上碗筷，又把腌制的韭花酱取来，三人取了炖煮的羊肉来吃。
“祁兄似有喜事？”孟沉小半个月没见肉，连啃了几大口后，才看向祁云。
“我已叩开第二关。”祁云笑嘻嘻的给孟沉和龚自明倒上酒。
“恭喜恭喜！”孟沉笑饮一杯，又问：“那怎么找到了这里？”
“大师兄找你有事，你没在家，他就让我有空来一趟。”祁云小声道：“还有你家那小丫头，她也让你回去呢！我今天休沐，正好遇见了下雪，就想着过来看一看。”
说到这儿，祁云笑嘻嘻的看向孟沉，道：“咱们学得武艺，那是要卖出价钱的，你怎么跑去山里找屎了？要我说，你还不如跟着我去县衙里混，一年弄个百八十两没问题。要是下手狠些，嘴巴甜些，弄个两三百两也不难。十年八年下来，基业不就攒出来了？”
龚自明一直没吭声，他闻言就冷笑一声。
“生活所迫罢了。”孟沉又问祁云在县衙当捕快当的如何。
祁云胡吹了半天，可见小日子确实过得还行。
三人扯了会闲话，把一锅羊肉吃了干净，还饮了两坛酒，这才算完。
孟沉和祁云告辞，龚自明说他也要去城里，三人干脆又一道走。
这会儿雪还未停，路上积雪已掩盖道路。
行到半途，祁云尿急，见左右无人，就走到路边，道：“咱比一比谁尿的好看。”
他因着刚叩开第二关，兴致极佳，就喝的多了些，这会儿也有些放荡不羁，春风得意了。
龚自明喝的也不少，就也上前解开了腰带。
孟沉不敢落后。
三人各自落笔，龚自明尿了个“求道纵”三字；祁云写了个“富贵不”三字；孟沉则龙走蛇行，金钩铁划，画了“龙潜于渊”四字。
雪中风寒，三人打了个尿颤，又评鉴了一番，好似回到了初识之时。
到了大泽乡，龚祁二人往县城去，孟沉则独自回家。
家门前积雪不见，已扫出一条路。
孟沉去到老陈头家，青鱼屋里生着炭火，她正自缝补衣裳。
青鱼见孟沉回来，就赶紧倒了热水，还给除下鞋袜，伺候孟沉泡脚。
“山里冷不冷？我打听了，说五灵脂都在悬崖上。要我说别去掏那五灵脂了，怪危险的。咱有本钱，家里还有地，干脆去做点小买卖，挣的少点就少点，总比挣卖命钱好呀。”青鱼唠唠叼叨，就是不想孟沉再去山里混。
她又扯了会儿，然后给孟沉擦干脚，换了新鞋后，才说想回家一趟，给爹娘烧点东西。
在乡下地方，通常年前几天会去先人坟上祭拜，有钱的用肉食面食，没钱的烧个纸钱。
而出嫁的闺女，则是等过了年节，回娘家时候再去上坟。
如青鱼这种的，年前年后都行。不过因着年前要扮神女，就没能成行，这会儿自然要补上。
这小丫头平日没跟孟沉提过什么要求，也就上坟的时候才会拉上孟沉一起。
“明天是上元节，咱们做些好的带过去。”孟沉立时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吃过早饭，青鱼又煮了四个鸡蛋，带上祭拜之物，这便出发。
老陈头让青鱼披上步生烟送的斗篷，可青鱼抠抠搜搜，不舍得穿。
路上积雪未消，北风呼啸不止。二人向东南行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渡口。
因着刚过完年，又兼天冷，乘船的人极少。不过艄公老蒯是船户，整年都不下船，只要有客就拉。
搭上老蒯的船，河水两岸白雪皑皑。荻花芦苇凋残，偶有飞鸟掠过。
不多时船停岸，孟沉把上次的钱也给补了，然后带青鱼去往馒头山。
雪是昨日下的新雪，沿途连个脚印都无，可见这一日就孟沉和青鱼出远门。
到了馒头山下，青鱼走到碑前，取下羊皮帽，在碑前清出一块儿地方，取了麻纸垫上。
她跪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碗早冻结的羊肉，一碗过油豆腐和三个面饼。
吹起火折子，点上麻纸纸钱。
“爹，你最爱吃的死面饼给你带来了。娘，你最爱吃的过油豆腐也带来了。这酒是我哥买的，他对我好的很。”青鱼话最多，说起来没完，恨不得把她遇到的大事小事都说个清楚。
北风呼啸，孟沉站在青鱼的北边，环视四周。
但见入目所见，白的是雪，黑的是水，青的是石，跪地的人，翱翔的是飞鸟。
一时间，孟沉耳边虽有青鱼的低声祝祷之声，可还是觉得分外寂静。
天地苍茫，万物澄明。
孟沉就想，既如此，何不静坐一番，指不定能有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