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梁府之内。
烛火摇曳,将张忻半边裹着厚布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更显狰狞。
他独眼死死盯着眼前立着的少年,目光如同钩子,试图从对方每一寸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里扒出隐藏的痕迹。
少年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衫,袖口沾着泥灰,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土腥气,乍看与街头那些为口饭食奔波的流民少年并无二致。
然而,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不自觉地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眼神清亮,即便迎着自己这般骇人的审视,也未见多少慌乱闪躲。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甚至不是一般的探子。
张忻浸淫官场数十载,看人的眼光早已淬炼成一种本能,他能断定——眼前这少年,骨子里有种东西,沉甸甸的。
“你说……”张忻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革,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丝刻意拖长的、令人不适的笑意,“你是南边来的?”
他微微前倾,独眼里闪铄着审视与玩味的光:“有何……凭证啊?”
“张部堂又何必明知故问?”朱慈烺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得象在陈述天气,“此刻,此地,我能站在您面前,本身……不就是最清楚的‘凭证’么?”
他略略停顿,目光清冽地迎上那只浑浊的独眼,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淅,如同冰珠坠地:“还是说,部堂……已经不想揪出那个‘先帝馀孽’,一雪心头之恨了?”
“朱慈烺”三字,虽未出口,却象一道无形咒语,瞬间绷紧了屋内的空气。
张忻脸上的肌肉在麻布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骤然收缩。
这就是他的心魔!
但他毕竟是张忻。
短暂的失态后,那狂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向后靠了靠,布满疤痕的手指在椅扶手上缓慢地敲击起来,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恨,自然是恨的。”他嘶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象在舌尖权衡过,“老夫这副模样,皆拜其所赐,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可这天津城,想让他死的人,恐怕不止老夫一个。”
“南边?北边?”
“那些见不得光的流寇?谁知道你们到底是谁的人,又存的什么心?”
“老夫凭什么信你?”
“又凭什么信……你们真有那个本事,把他挖出来?”
张忻的语气十分随意,但眼神之中的那股怨恨感却是丝毫都没有减少。
“部堂信与不信,自有明断。”
“只是有些风,未必吹得到这北地津门。”
朱慈烺淡然开口,神色始终如一:“南京方面,自有其大局考量,长远安排。”
“然无论如何安排,有些‘旧事’,有些‘牵扯’,总是宜断不宜连,宜清不宜浊。”
“一个身份特殊、又身处这般敏感之地的人物,若是长久不知所踪,终究是块心病。”
“我等北上,所求无非是为上官了却这桩心事,让该‘清净’的地方,彻底清净下来。”
他话说得含蓄,但“宜断不宜连”、“彻底清净”几个词,落在张忻这等老吏耳中,不啻于惊雷——这是要灭口!
南边果然也容不下那太子!
他们根本不想太子活着落到任何一方手里,只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
朱慈烺见他独眼光芒闪铄,知道话已入心,便不再在这一点上纠缠,转而将话题引向张忻自身,语气里带上一种实事求是的冷静:
“至于部堂问我们能否成事……在下倒想先问部堂一句。”
“您认为,眼下这局面,您自己还能等多久?”
不等张忻回答,他便继续道,语速稍快,点出关键:“徐汧投清,如今更是深得雷军门信重,他那‘一心会’看似只是施粥行善,可部堂请想,经此一举,外城流民,谁人不念他徐公之名?”
“谁人不视他那‘善会’为主心骨?”
“这满城的人心、耳目,不知不觉,已渐有归拢之势。”
他目光直视张忻,话语如锥:“反观部堂您,旧伤未愈,行动不便,手下儿郎虽众,可近来行事屡有差池,风声鹤唳,已引得雷军门不悦。”
“此消彼长,长此以往,莫说寻人报仇,便是您想在这天津卫站稳脚跟,与徐汧那厮争一席之地,恐怕也……”
他恰到好处地收住话头,留下令人心悸的空白。
那未竟之言比直接说破更让张忻难堪——你马上就要被徐汧取代,连在清廷做狗的资格都快没了!
张忻的呼吸顿时便粗重了起来。
若是换做以往,张忻这种老狐狸的情绪绝对不会因此而有何变化。
可现在完全不同。
朱慈烺、徐汧。
这二人如今就是他的心病。
怨恨、妒忌。
这两种情绪时刻都在折磨着他。
朱慈烺却不等他喘息,语气稍转,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我为何来见部堂,而非那徐汧?”
“且不说徐公为人与部堂不同,或存些不必要的‘故主之思’,未必肯下死手。”他刻意略过此节,回到现实利害,“关键在于,我知部堂如今处境。”
“‘一心会’已然铺开,照此下去,京畿人心渐定。”
“此举非但我等行事更添阻碍,亦非南边所乐见。”
“而对部堂而言……”他凝视张忻,一字一句,“这同样是条绝路。”
“若部堂想清楚了,我等或可联手。”
“既能解部堂心头之恨,亦可破开眼前困局。”
言罢,他不再多言,郑重拱手:“其中关键,全在部堂一念之间。”
旋即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张忻独眼死死盯着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复杂变幻,终究没有出声唤住。
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针对“朱慈烺”与“徐汧”二人,这就是他目前最迫切的想法。
不多时,梁清宏悄步而入,低声道:“部堂,人已走了。可要派人暗中尾随,探其根底?”
张忻沉吟片刻,缓缓摇头:“罢了。”
“此人身份敏感,虽眼下利害暂同,亦不可深究,以免画蛇添足。”
“若被清廷察觉我等与南边私下接触,反生嫌隙。”
梁清宏闻言,眉头微蹙,忧色难掩。
张忻摆了摆手,嘶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的冷意:“不必多想。”
“我等投效新朝,本就是与虎谋皮。”
“若立不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倚仗何在?”
“你以为徐汧那厮,当真是什么仁善之辈?”
“待他羽翼丰满,焉有我等容身之地?”
梁清宏默然,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张忻所言,正是他们这些旧日部属最深切的徨恐。
作为张忻多年的部署,他与徐汧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可想而知,若是让徐汧得势,他们这些人都看不到出路。
夜色浓稠。
朱慈烺并未径直返回藏身的小院,而是借着昏暗,在外城曲折的巷陌中迂回穿行。他步履看似随意,耳目却时刻警醒,感知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直到确信身后并无“尾巴”,那股自踏入梁府起便悄然绷紧的心弦,才终于微微一松。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