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小院。
夜色如墨,院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合拢。
朱慈烺的身影甫一踏入,高鹤年便从廊下阴影里急趋而出,瘦削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忧色。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绷着一根紧张的弦,“您可算回来了!”
烛光从半开的房门泄出,映出朱慈烺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高鹤年下意识从袖中抽出汗巾,朱慈烺已自然地接过,指尖微微发凉。
他摆了摆手示意关门,自己径直走进屋内,抓起桌上的粗陶碗,仰头灌下几口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紧绷如弦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以身作饵,直入虎穴,这一步走得太过凶险。
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
朱慈烺又怎么可能不紧张?
他并非是不怕死。
这一路南逃,他的精神都是无比的紧绷,只不过对于朱慈烺而言,有些东西高于生死,不断的逼着他前进而已。
墙角传来窸窣的响动。
被捆着的韩征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投向朱慈烺。
脸上先前那种讥诮与轻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他一直被困在这里,也知道朱慈烺此番是干什么去了,可谓是无比吃惊。
韩征怎么也想不到。
朱慈烺竟然还会选择自己去冒险。
“殿下万金之躯,今后切不可再亲身涉险。”这时,高鹤年跟了进来,眉头紧锁,“此等事,奴婢亦可代劳,纵有万一……”
朱慈烺摇了摇头,打断他:“大伴虽可效劳,但毕竟与那张忻打过照面。”
“即便蒙面,身形步态、言语习惯,难保不被那老狐狸瞧出端倪。”
“此刻行险,求的是乱他心智,引他入彀,容不得半分差错。”
除掉张忻,是破局关键,却也是一步绝不能踏错的险棋。
若单纯派遣死士刺杀,以二虎等人的血勇,或能成事,甚至可震慑其他心怀摇摆者。
但于朱慈烺而言,此乃下策。
二虎这些人,是他如今为数不多、以血仇与信念凝聚的根基,折损不起。
更重要的是,一旦采用激烈手段,无异于公然挑衅清廷眼下“维持稳定”的底线。
天津城这微妙的平衡若被打破,引来清军不顾一切的铁腕清剿,便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以,他必须亲自去下这盘棋,用人心对弈,而非刀兵。
这险,不得不冒。
高鹤年听了,脸上忧色未褪,却悄然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与钦服,默默转到朱慈烺身后,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按起紧绷的肩颈。
“殿下以为,”他轻声问道,象是闲谈,“那张忻……果真会咬钩么?”
朱慈烺闭上眼,任疲惫与松弛的感觉交织,声音平静无波:
“人性之弱,莫过于执念与恐惧。”
“他恨我入骨,又惧徐汧夺其立足之地。”
“两相交煎,烈火烹油。”
他顿了顿,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容:“他逃不掉的。”
“且等着看吧。”
接下来几日,天津城内仿佛一切如常。
“一心会”仍在蔓延,且声势愈大。
而徐汧也不止教百姓简单礼仪,更一点点传扬“一心会”的内核主张,宽慰人心。
这般人心上的变化极为明显——时隔数月,天津城内终于不再终日回荡悲切之声。
人们眼中,似乎又看到了希望。
而也正如朱慈烺所料,随着徐汧的地位愈发稳固,他果然在雷兴面前开始了对张忻的攻讦。
其实朱慈烺从未派人交代什么。
甚至为避嫌,自那夜之后,他再未去找过徐汧。
这完全是徐汧自发之举。
明末党争本就已经是惯例了,再加之徐汧本就瞧不上张忻,何况张忻如今已投靠大清,更有过谋害太子的心思。
徐汧岂能容忍这样的人,继续活着与自己同朝为官?
虽然他如今也投靠了大清。
但徐汧从始至终都标榜着自己与张忻这种人不同,如今更是以自己最为善长的手段开始攻打起了张忻。
这一切,皆在情理之中。
……
梁府。
“徐汧这厮,真不为人子!”
张忻破口大骂。
方才府衙内的对峙,让他压力扑面。
他转向梁清宏:“还没有任何线索吗?”
“部堂,”梁清宏低着头,“这些时日确实盯上过几个目标,可那些人还未露痕迹,就已入了‘一心会’。”
“下官……下官难以为继啊。”
他说的自是二虎。
察觉到被人盯上后,二虎便大张旗鼓添加一心会,并在其中表现得极为亮眼,彻底断了梁清宏手下人的路子。
张忻闻言,一掌拍在桌上,脸色扭曲:“韩征呢?他最近怎半点消息也无?”
梁清宏表情愈发难看,只摇了摇头:“此人……消失了。”
无需多言,张忻已明白他的意思。
乱局是所有暗探最好的掩护,韩征身为李自成旧部,与清廷不共戴天,此刻又怎会轻易露面?
一时间,张忻只觉心中烦躁愈盛。
不觉间,朱慈烺那夜的话语又一次浮现脑海。
他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行!绝不能再让徐汧这厮继续下去!”
“部堂!——”梁清宏脸色大变。
如今雷兴极为看重一心会,视其为安抚汉人的上策,否则他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张忻此刻意图对一心会动手,梁清宏怎能不惧?
可他话未出口,已被张忻厉声打断:“徐汧这是在断我们所有人的活路!”
“若不动手,只有等死!”
“更何况我盯上的目标,早已混进他那一心会里!”
这一次,梁清宏没再忍气吞声,而是试着提议:“部堂,何不将此事报予雷军门定夺?”
“哼!”张忻冷笑,“那我大仇如何得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就算杀不了那小畜生……我也定要叫他痛不欲生!”
说罢,他挥手示意:
“去找几个信得过的,按计划行事!”
梁清宏面色复杂。
可看着眼前神色近乎狰狞的张忻,他终是没再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当徐汧出现的那一刻起,其实他也已经没了退路。
张忻的这条船,是能远行还是沉于水中。
如今他都退无可退。
(ps:跪求推荐票,跪求月票!求兄弟们助力一手,帮我冲刺一下新书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