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晨雾还未散尽,浑浊的河水裹着初秋的凉意,慢吞吞地拍打着石阶。
“一心会”的粥棚,就支在离码头不远的空地上。
这样的粥棚,如今城里已不止一两处,但码头这处,人总是最多。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砖灶上,底下柴火正旺,锅里的粥汤刚刚滚沸,腾起带着米糠味的热气。
说是粥,其实更近于稀汤——大半是水,掺着些零零碎碎的糙米和高粱,偶尔飘起几片辨不清的菜叶,几乎能照见人影。
清廷虽是支持徐汧,但也不可能拿出太多的粮食。
养汉人?
这对于他们而言本就是笑话。
若非是雷兴坚持,甚至就连这些东西都不可能拿得出来。
可这已经足够了。
天刚蒙蒙亮,棚前就排起了长龙。
衣衫褴缕的男男女女,佝偻的老人,牵着瘦小孩子的妇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木然与急切。
他们手里紧紧攥着破碗或瓦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口大锅。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汉子,体格颇为壮硕,看上去根本不象是饿极了的流民,眼神之中亦是比旁人多了几分活络与急切。
粥棚的木板刚卸下,他便一个箭步抢到了最前,将豁了口的粗陶碗重重放在台沿上。
“慢些,都有,排好队。”
二虎声音沙哑,看了那汉子一眼,还是舀起一大勺滚烫的稀粥,稳稳倒入他的碗中,米汤几乎满溢出来。
那汉子却不急着喝。
他双手捧起温热的陶碗,转过身,面向身后黑压压、眼神渴望的人群,竟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乡亲们都看见了吧?”
“‘一心会’仁义!”
“徐先生仁义!”
“给咱活路!”
“这世道,谁还把咱们当人看?”
“只有‘一心会’!”
“只有跟着徐先生,学了规矩,懂了忠义,咱才能象个人一样活!”
他喊得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一边说着,一边也不顾烫不烫,立刻便将那粥给喝了下去,:“咱们得记着这恩!得念着这好!”
“往后……”
他的话戛然而止。
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他眼睛骤然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紧接着,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嗬”声,双手一松,陶碗“啪嚓”摔碎在青石板上,滚烫的粥水四溅。
那精瘦的身躯猛地向后仰倒,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脖颈,仿佛要将堵在那里东西抠出来。
他的嘴角迅速溢出带着泡沫的黑血,眼球可怕地外凸,死死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腿脚徒劳地蹬踹了几下,便彻底僵直不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激昂陈词到暴毙倒地,不过几个呼吸。
死寂。
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码头。
所有人都象被冻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他面前那一滩混着黑血、颜色变得诡异的粥渍。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凄厉尖叫,瞬间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有人下毒,要害我们!!!”
人群轰然炸开,惊恐像瘟疫般蔓延,推挤、哭喊、踩踏,码头倾刻间乱作一团。
这一切都发生的极快!
快到甚至就连二虎都未曾反应过来。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整个场面已然开始失控。
周围帮忙维持秩序的辫子兵们同样乱了起来,这些人本就是杂兵,再加之这段时日以来,根本没有出现乱子,自然而然便松懈了下来。
如今眼看着场面大乱,一时之间竟是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信任是需要基础的。
“一心会”终究只是才刚刚起步。
传播迅速也只是因为当前流民们的处境实在是太差太差,还远远达不到完全收心的地步。
再加之有人“刻意为之”。
这场混乱自是来的要比想象之中的还要更快!
二虎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本能的便想要呼喊,拦住所有百姓。
这粥是他亲自熬的。
里面有没有毒他还能不清楚。
但朱慈烺之前的交代下意识的拦住了他,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旋即也是不说废话,立刻便朝着人群之中涌去。
场面一阵大乱,甚至都发生了踩踏事件。
一声声的惨叫声瞬间炸开。
也直至此时,那些辫子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想要维持秩序。
可就在这片刻的时间。
已然是有人从外冲了进来,他们也不顾那些辫子兵,似乎是早已认准了目标,就直接奔着大乱的流民们而去。
梁府。
“部堂,此举……当真不会惹怒雷军门吗?”梁清宏脸上忧色难掩。
张忻闻言,只冷冷一笑:“我等又未对那‘一心会’直接动手,处置的不过是自家一个棋子罢了。”
“至于因此引发的骚乱,又与我有何干系?”
梁清宏的担忧并未散去。
在他看来,此计确是一石二鸟。
——毒死一个安插好的自己人,既能引发百姓恐慌、动摇“一心会”的根基,也可趁乱摸鱼,设法抓捕那些暗藏的目标。
可如今毕竟不是大明了,清廷行事,何曾会与他们讲前朝的规矩?
他害怕。
害怕清廷因此而迁怒他们。
张忻瞥他一眼,似已看透其心思,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放心,我自有分寸。”
“你莫非真以为,清廷会全然信任徐汧那老儿?”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继续道:“今日这场乱子,虽由我等挑起,可你怎知……”
“雷军门心里就不想看看这场戏?”
“这非但不是一石二鸟,”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淅,“而是一石三鸟。”
“趁此机会,正可试探那徐汧是否真心为清廷办事,也可看看这‘一心会’究竟可不可控。”
“况且,就算乱上一阵,也动摇不了天津城的根本,更遑论整个京畿之地。”他目光扫向梁清宏,带着几分训诫之意,“你啊,终究是太把这些流民当回事了。”
“妇人之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缓,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往后须得牢记——欲在官场立足,心狠,才是第一要义。”
闻言,梁清宏神色终于松动,他默然片刻,微微颔首,朝张忻郑重一揖:
“学生……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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