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翻滚的黑雾扑来,江无涯没有跳下。
他转身就走。
短刃插回腰间,脚步加快。身后传来三人的喊声,他没回头。他知道那瘴气池里的东西不是普通腐根,而是有人故意引妖气入水,制造混乱。这种手段,他在宗门里见过两次,一次是内门弟子争资源,一次是薛天衡派人清退外门苗子。
他不能留在那里。
走出十步,他拐进侧边密林,身影迅速消失在树影之间。竹林深处的小道他走过三次,每一条岔路都记得清楚。这一次,他没往北谷深处去,而是折向西南,穿过一片低洼湿地,直奔狼族领地。
半炷香后,山势渐陡,林木转密。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焦臭味,象是皮毛烧过。前方传来低沉的咆哮,夹杂着幼崽的哭叫。江无涯脚步不停,速度反而更快。
赤离已经在路口等他。
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握着骨笛,脸色发紧。“来了。”她说。
江无涯点头,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石缝,眼前壑然开阔。狼族营地建在半山坡上,十几座兽皮帐篷围成一圈,中央是火塘。但现在火塘熄了,地上有打斗痕迹,几根断矛散落,一头灰黑色巨兽正趴在营地边缘,前腿关节处冒着青烟,显然受过伤。
一群狼族战士围在外圈,没人敢上前。
一个高大的老者站在最前面,披着灰褐色兽皮,额头上画着狼首图腾。他看见江无涯走近,立刻抬手喝止:“人类!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江无涯停下。
赤离从后面跟上来,站到他身边。
“他是我带回来的。”她说。
老者冷笑:“你带回一个外人?还是个人类?你们母族死得不够快吗?上个月三个猎队被修士屠尽,尸体挂在山口示众,你忘了?”
赤离张了嘴,还没说话,那头巨兽忽然抬头,鼻孔扩张,猛地朝这边嗅了两下。它的眼睛泛黄,瞳孔竖立,盯着江无涯,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要冲了。”赤离低声说。
江无涯没动。
他看着那头妖兽。七级,风属性,左后腿有旧伤,行动时重心偏右。它不是来捕食的,是被逼来的。它的皮毛太脏,爪尖磨损严重,说明逃了很久。
这不是入侵,是求生。
但狼族不会管这些。
老者举起骨杖,大喊:“放箭!”
两名战士拉开长弓,箭头对准巨兽。
就在这时,江无涯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暴涨。
地面震动,空气扭曲。三丈长的蜈蚣真身瞬间成型,赤金鳞甲复盖全身,百足如刀插入泥土,稳稳立在营地中央。那头七级妖兽猛然一颤,叫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僵住。
老者手中的骨杖差点掉落。
江无涯没看他们。他锁定妖兽,口器微张,毒腺喷射。
一道墨绿色液体激射而出,在空中拉出细线,精准击中妖兽左前腿关节。嗤的一声,皮肉迅速发黑溃烂,妖兽哀嚎跪倒。
紧接着,风纹自脊背浮现,缠绕而上,带动更多毒液化作流丝,如绳索般绞住妖兽脖颈。力量收紧,呼吸被掐断,妖兽挣扎几下,瘫软在地。
全场死寂。
江无涯收回风纹,毒液缩回体内。他低下头,复眼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老者脸上。
他的声音从腹腔传出,低沉而清淅:“现在能说话了吗?”
老者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这庞然之物,嘴唇微抖。“你……不是人。”
江无涯没有回答。
他缓缓缩小身躯,光芒流转间,恢复成人形。玄色劲装完好,腰间兽骨链轻晃。他站在原地,气息平稳。
赤离走上前一步,高举骨笛。
“你们都听着!”她喊,“他救过我!三年前血牙兽群袭击我们小队,是我第一个倒下。是他杀了巡哨,引开追兵,把我拖回安全区。那一夜,他身上插着三支毒刺,还能走十里山路!”
人群中有骚动。
一个中年妇人走出来,低头说:“那天晚上,我家孩子发烧,是他用毒腺提取的药膏敷上的。第二天就好了。”
另一个年轻战士接话:“上个月,边界哨塔发现七具尸体,都是偷猎者。他们脖子上有刺痕——和他袖子里的东西一样。”
老者沉默。
他盯着江无涯,眼神复杂。
“你既然有这等力量,为何还要藏?”他问。
“我没有藏。”江无涯说,“我只是不需要你们知道。”
他环视四周。“我知道你们恨人类。我也知道你们活得很苦。但这头妖兽不是敌人,它是逃难来的。你们刚才差一点,就杀了最后一个能传递消息的信使。”
“什么消息?”老者问。
“北方山脉崩塌了。”江无涯说,“有一支队伍在挖东西,用符阵抽走地脉之力。所有靠近的妖兽都被驱赶南下。你们这里,很快也会有更多外来者。”
人群哗然。
老者皱眉:“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江无涯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们信我。我要的是合作。你们有战士,有狩猎经验,有对地形的熟悉。我有力量,有资源,有能力挡住那些真正想杀你们的人。我们可以联手,也可以各自死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五步,身后传来动静。
“等等。”
是老者的声音。
江无涯停下,没回头。
“你说联手……怎么联?”
江无涯转过身。“你们让出一半战士,归我指挥。我提供食物、药品,教你们新的战斗方式。如果有人攻击你们,我来挡。如果你们发现异常踪迹,立刻通知我。这就是条件。”
老者咬牙。“若你不守诺呢?”
“你可以随时退出。”江无涯说,“但我不会浪费时间救一个不信我的族群。”
他看向赤离。
赤离点头,举起骨笛,吹出一段短促的音节。
远处山涯上,一只苍鹰突然展翅飞下,在营地上方盘旋三圈,然后朝江无涯头顶掠过,飞向远方。
老者仰头看着,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单膝跪地,双手触地行礼。
“狼牙部,奉你为主。”
十几名年轻战士陆续跪下。
接着是更多人。
最终,超过一半的狼族成员低头臣服。
江无涯走到火塘边,拿起一根熄灭的木柴,扔进灰堆。他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下,木柴燃起。
火焰映在他脸上。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赤风营。”他说,“第一件事,清理战场。把那头妖兽抬进帐篷,处理伤口。它还能活。”
赤离跑过去指挥。
老者站起来,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江无涯看着燃烧的火堆。
“一个不想死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单,递给老者。“这是第一批训练人员的名字。今晚开始,每人服用一枚强化药丸,我会亲自监督经脉适应情况。明天黎明,第一次集训。”
老者接过纸张,看了一眼。“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你之前救过的。”
“我知道。”江无涯说,“所以我才选他们。”
他走向营地边缘的一块平整岩石,站上去,俯视全场。
“听好!”他提高声音,“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你们要学会闭嘴、服从、忍痛。谁掉队,谁就被淘汰。我不需要忠诚的废物,只要能活下去的战士。”
人群安静。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质疑。
江无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枚黑色符纸静静躺着,边缘已经有些焦损。
这是隐妖符,还剩三天时效。
他必须在这之前,完成初步集成。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是赤离在召集分散的猎队。
江无涯收起符纸,走下岩石。
一名年轻战士走过来,递上一杯热水。“江……大人,喝点东西吧。”
江无涯接过,没喝。
他盯着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眉眼如刀,脸色苍白,但眼神稳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外门弟子。
也不是单纯为了活命而战的妖虫。
他有了部下,有了据点,有了可调动的力量。
他没在意。
他把水杯放在一旁的石头上,拿起旁边的一块兽皮,开始擦拭袖口的毒刺机关。
动作很慢,很稳。
机关打开,露出三根细针,表面泛着暗绿光泽。
他轻轻按下卡扣,针尖缩回。
然后合上机关,拍了拍衣袖。
抬起头时,赤离已经回到身边。
“人都登记好了。”她说,“五十个,全是青壮。”
江无涯点头。
“带他们去后山。”他说,“我要看看,谁真的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