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影在江无涯脚边晃了一下,他没有动。
那人站在松树下,始终没开口。月光被枝叶割成碎片,落在对方肩上。江无涯的手在袖中轻轻一拨,毒刺缩回半寸。他侧身绕过树干,贴着山壁走,脚步压得很低。
十步之后,他听见身后有衣角擦过树皮的声音。
他没回头,加快步伐转入北岭小道。巡山弟子的火把光还在远处晃动,他借着岩石遮掩,一路向深处行。半个时辰后,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屋前停下。门框歪斜,墙角堆着碎陶片,地上有陈年药渣留下的黑印。
这是外门早年炼废丹药的地方,没人再来。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玉简,指尖贴在表面。神识探入,经文一字字浮现。没有陷阱,也没有符咒残留。他收起玉简,站起身,从袖中抖出一点灰粉,撒在门坎四周。这是他用鼠尸提炼的警示粉,有人踏过会泛出微光。
做完这些,他走进屋内,关上门。
石台靠墙,上面积着薄灰。他坐下,盘膝,双手放于膝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灵脉诀》第一段口诀。
气自涌泉起,穿踝,过膝,沿腿内侧上行至会阴,再分两路绕尾闾而上,合于夹脊。此为任督初引。
他不敢直接吸纳天地灵气,先以左手按地,借土行之力引一丝地脉微气。那气息极细,像针线穿过鼻孔,缓缓滑入体内。刚进丹田,立刻乱窜,撞得小腹一阵抽紧。
他咬牙忍住,额头渗出汗珠。
这感觉比练武时挨打还难受。以前靠身体硬扛,现在却要控制看不见的东西在体内走固定路线。稍有偏差,就会卡在关节处,引发剧痛。
他停下,调息片刻,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改用风纹引导。风纹在他手臂皮肤下游走,本是妖躯自带的能力。他将风纹延伸至经络边缘,像用刀刃划出信道,再让地脉微气顺着边缘滑行。速度慢了许多,但不再乱冲。
一夜过去。
天未亮时,他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体内的气流已经能绕完小半圈,虽然还不稳,但至少不会再撞得他浑身发抖。
他喝了点水囊里的凉水,继续闭目运转。
第二日午时,气流首次完整走过任督二脉,在丹田汇合。那一瞬间,他胸口一热,象是有热水灌入。紧接着,一股胀感从腹部升起,让他忍不住弓起背。
他撑住石台边缘,等这股劲过去。
晚上他又试了三次,每次都能多稳一会。到第三日凌晨,气流终于能在丹田中心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那旋涡不大,转得也不快,但很清淅,像井水被搅动时的样子。
他知道,成了。
只要能把这旋涡压缩成液态,灵脉就算初步贯通。
他不再增加外力,而是让风纹缠住旋涡边缘,一点点收紧。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每压一次,都要停下来恢复体力。到了傍晚,旋涡中心出现了一点银光,像露珠凝在草尖上。
他停下动作,睁眼。
屋里光线昏暗,窗外树影摇晃。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将体内那滴液体引至掌心。手指微动,新生灵力与风纹结合,一道风刃成形。
他挥掌向前。
前方木桌一角应声断裂,切口平整。风刃馀势未消,在墙上划出一道白痕,才慢慢散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笑,也没有激动。只是把手收回袖中,确认毒刺机关完好。然后他再次闭眼,将灵力在经络中运行一圈,检查是否有堵塞或泄漏。
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暖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这不是简单的奖励反馈,而是身体对新境界的适应。他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震动,象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碎陶堆里捡起一块残片。这东西原本是药钵的碎片,边缘锋利。他用指腹蹭了蹭,确定够硬,然后把它塞进袖中毒刺的夹层里。
这样一来,毒刺不仅能喷毒液,还能带出金属碎片,增强杀伤。
他做完这些,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缝。
外面天色已暗,山风带着湿气吹进来。巡山弟子的火把光比之前近了些,大概还有二十丈远。他等了一阵,见无人靠近,才闪身出门。
关门时他顺手抹掉了门坎上的警示粉。痕迹不能留。
他沿着山壁往回走,脚步轻而稳。这次他没有贴着岩壁绕行,而是走上了主道。灵脉已通,他不能再躲躲藏藏。太刻意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前方岔路口站着两个外门弟子,正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灯笼,另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袍,是外门常见的样式。
“你看见江无涯没有?”蓝袍弟子问。
拎灯的摇头,“没见人影。听说他拿了《灵脉诀》,这几天肯定在闭关。”
“闭什么关,就他那样的,能修出个屁来。”蓝袍弟子冷笑,“寒门出身,连灵根都没有,掌门真是瞎了眼。”
拎灯的低声说:“可他在比试台上切断了李师兄的剑……”
“那是妖术!”蓝袍弟子打断,“执法堂都盯上他了,你还替他说好话?我告诉你,三日内查不出功法来源,就得被废修为赶下山。”
江无涯站在暗处,听完了全部对话。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靠近。等两人走远,他才继续前行。
回到外门居所时,天已全黑。他的屋子在角落,窗纸破了一角,风吹进来发出轻微响声。他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床底。那里有个暗格,他把玉简放进去,盖上木板。
然后他脱掉外袍,挂在墙上。
坐到床上,他闭眼调息。灵力在经络中流转顺畅,风纹也比之前更活跃。他试着将灵力注入左臂,皮肤下隐约泛起一丝赤纹,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不能让人看见。
他想起司徒明的话。
别让人看见你练功时的样子。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一旦灵力运行过快,妖躯本能就会被激发,哪怕只是一瞬,也可能被高阶修士察觉。
他压下所有波动,让气息彻底平静。
躺下后,他没有立刻睡。而是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心跳节奏。稳定,有力。比三天前快了一点,但不明显。
他确认自己状态良好,才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狼嚎。
很远,象是从山外传来的。他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不对。不是野狼,也不是部落的连络信号。音调偏高,尾音拖得太长。
他坐起来,耳朵贴在墙上。
又是一声。
这次他听清了。是有人在模仿狼叫,但技巧很差,根本不象。而且方向是从宗门东侧传来的,那边是执法堂弟子的住区。
他不动声色,躺回去。
但手已经滑进袖中,摸到了毒刺机关。
那东西现在不只是保命工具。它能承载灵力,也能配合风纹释放短促攻击。刚才切桌角时他就试过,效果不错。
他决定明天去一趟药堂。
名义上是领取疗伤药,实际上想看看执法堂那边有没有人在打听他的事。如果真有人盯上来,他得提前准备应对。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身体需要休息,但脑子不能停。
灵脉已通,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加快进度,争取在七日内达到灵脉二层。那样就能施展完整的风刃术,不再依赖毒刺近身搏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风声渐大,吹得窗纸啪啪作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晚在松树下的人,为什么没动手?
如果是执法堂派来的,应该直接拿下他。如果是薛天衡的人,至少会试探几句。可那人只是站着,连脸都没露。
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北岭老松,离主殿三百步,背靠悬崖。
下次再去,他要带上毒粉之外的东西。比如碎陶片,或者从药堂偷来的燃烟粉。
只要有一点异常,他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他把手从袖中抽出,平放在身侧。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盯着屋顶的裂缝,直到呼吸变得均匀。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忽然抬了一下左手。
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
一道细微的风声掠过,屋顶裂缝边缘的一片枯叶被削成两半,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