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补给点时,天色已近黄昏。
炊烟从几间低矮的石屋上升起,混着柴火味和肉香飘在空气里。江无涯站在马车旁,目光扫过管事背影。那人正和伙计说话,语气如常,手却悄悄摸了下袖口内侧。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药草里的毒粉是噬灵散,这种东西不会致命,但能让修士神识迟钝,反应变慢。若是夜里赶路,一个失神就可能坠崖翻车。这毒不是临时起意下的,而是早有准备,手法熟练。
他知道管事有问题。
刚才在茶水边,那人假装整理袖子,实则指尖一弹,灰白粉末落入壶中。动作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但他看得清楚——风纹流转时,耳目比以往敏锐十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随即低头咳嗽两声,半杯茶洒在衣襟上。
管事瞥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松动。
江无涯跟跄几步,扶住车厢边缘,脸色发青,呼吸变得沉重。他慢慢滑坐在地,眼帘垂下,象是撑不住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护卫围上来。
“别慌。”管事走过来蹲下,手指搭在他腕上,装模作样探了探,“脉象不稳,可能是之前战斗耗力太多,又受了风寒。”
他说完站起身,挥手道:“抬到后车去关好,别让他乱跑。等药效发作,人自然就老实了。”
两人架起江无涯往最后一辆马车走去。车厢封闭,只有一道缝隙透光。他们把他扔进去,锁上门栓,脚步远去。
门刚落锁,他的眼睛就睁开了。
呼吸平稳,体内气血早已被妖变躯调控到最低消耗状态。那点噬灵散还没进入经脉,就被毒腺分泌物包裹封存。他靠在角落,百足微动,将身体维持在静止假死模式,意识却完全清醒。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外面传来轻微响动。
门栓被推开,一道黑影进来,正是管事。他手里拿着一张符纸,贴在车厢内壁,低声念了几句。符纸亮了一下,随即暗去。
“神识屏蔽符……怕我醒来传讯?”江无涯心中冷笑。
管事没发现异常,转身准备离开。就在他伸手推门那一刻,江无涯出手了。
右手一扬,袖口机关弹出三寸长的毒刺,精准扎进管事颈侧。对方身体一僵,想喊,喉咙却被一股气流压住,发不出声音。
江无涯翻身坐起,左手扣住他肩膀,将剩馀的噬灵散顺着伤口注入其体内。毒素逆向侵入经脉,瞬间扰乱神识。
管事双眼开始涣散,双腿发软,靠着门板滑倒在地。
“谁派你来的?”江无涯压低声音。
管事嘴唇颤斗,牙齿打颤,嘴里吐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
江无涯五指收紧,风纹沿着手臂涌入对方丹田,强行压制灵气运行。那人闷哼一声,额头冒汗,护心符录亮起红光,想要传讯求援。
他掌心一压,风刃切断符录灵络,光芒熄灭。
“再问一次。”他盯着对方眼睛,“是谁让你下毒?”
管事瞳孔剧烈收缩,喉咙咯出一口血,终于嘶哑开口:“薛大师……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头一歪,没了气息。
江无涯松开手,将尸体拖到角落。他刚要搜身,屋顶传来轻响。
一道身影从车顶跃下,落地无声。火狐皮裙翻动,耳尖红玉晃了一下。
是赤离。
她看了眼车厢内的尸体,眉头一皱:“死了?”
“自己中毒死的。”江无涯淡淡说,“对外就说突发急病。”
赤离没多问,弯腰开始搜查。她在管事内襟摸出一块黑色金属牌,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血魂堂。”
江无涯接过令牌。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扭曲,象是用刀尖划出来的。背面有一道血印,型状古怪,象是一张闭合的嘴。
他指尖划过血印,系统界面一闪。
【未知势力标识,无匹配记录】
下一瞬,脑海炸响一个声音。
“散修联盟的爪牙触到你了!这令牌带‘噬魂’印记,是幽影的人。”
是风老。
江无涯眼神骤冷。
幽影这个名字他听过。散修联盟里最危险的一批人,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能操控元神、炼化怨灵,手段阴狠。这种人不该出现在宗门任务在线,更不该和薛天衡扯上关系。
除非……
他们的目标一直就是他。
“这事不能传出去。”他对赤离说,“今晚前把尸体处理掉,就说路上染病,埋了就行。”
赤离点头,把尸体扛起来往外走。她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要查下去?”
“必须查。”
“可你现在还在任务中,要是中途离开,宗门会怀疑。”
“我不走。”江无涯看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正好顺藤摸瓜。既然他们敢动手,就不会只派一个管事。后面还有人等着接应。”
赤离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根骨笛残片:“我带了信号器,需要时吹一下就行。”
“不必。”江无涯摇头,“你回部落,通知狼骑戒备。如果三天内我没传消息,立刻封锁北麓信道,不准任何外人进出。”
赤离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点头,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江无涯回到马车边,重新检查货厢。这一次他翻得更仔细,在底层药草夹层里找到一小包蜡封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燥的黑色粉末,气味微腥。
这不是噬灵散。
他沾了一点放在鼻前,鼻腔立刻发痒,太阳穴隐隐胀痛。这是另一种毒,专门针对妖类血脉,吸入后会让异种躯体失控,甚至自爆内脏。
有人早就计划好了,不只是要困住他,是要借毒逼他现出原形。
他把纸袋收进储物戒,抬头看向补给点中央的火堆。
几个伙计正在烤肉,笑声不断。管事的死还没有暴露,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块烤好的肉咬了一口。
肉很咸,带着烟熏味。
一个伙计递来一碗汤:“江公子也喝点,暖暖身子。”
他接过碗,不动声色倒入一滴血液。汤面泛起微泡,颜色略变。
又有毒。
他放下碗,笑了笑:“我不饿。”
那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低头去翻烤架。
江无涯靠着木桩坐着,手按在腿侧。风纹在经脉中缓缓流动,随时可以爆发。他知道这些人里不止一个有问题,但现在还不能动。
必须等。
等到幕后之人露出更多破绽。
等到他们以为计划成功的时候。
夜越来越深,火堆烧得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狼嚎,短促三声,接着两长。
是赤离留下的暗号:安全撤离。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个递汤的伙计身上。
那人正低头切肉,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江无涯忽然开口:“你们平时走这条路,多久一趟?”
伙计抬头:“一个月两次。上次是二十天前。”
“那次平安到了?”
“到了。”他点头,“不过死了两个人,说是摔下山涯。”
江无涯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
二十天前,正是他击杀薛天衡派系弟子后的第七天。那时玄甲长老已经开始盯他,执法堂加强巡查。
而这条路线,原本不属于内核弟子任务范围。
现在却指派给他。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他慢慢站起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经过伙计身边时,对方抬起头,笑着问:“江公子不去休息?”
江无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刀还在他手里,火光照在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说:“还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