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踏上练功坪的小路,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他衣摆贴紧腿侧。他没有抬头看天色,脚步也没有慢。前方三丈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锦袍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出银边,袖口绣着一只展翅的鹰。他脸上带着笑,声音温和:“江师弟,三日后生死台见。”
江无涯停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袖口机关只有一寸距离。
“你说是就是?”他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周围几个路过弟子脚步一顿。
薛天衡轻摇折扇,扇面画着一片血色荒原,中央插着一把断剑。“你修妖术,乱我宗门法度。此战,乃奉掌门手谕,清剿异端。”
话音落,一道金光从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那是一道卷轴,封印符纹完整,顶端烙着苍云宗主印。
围观弟子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认出那是可以调动执法堂的正式文书,连长老都不能轻易驳回。
江无涯盯着那道手谕看了两息,忽然抬手。
风纹自掌心旋起,瞬间化作一道青白弧光。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金光从中断开,碎成两片,飘落在地。
薛天衡脸上的笑意没变,可握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敢毁掌门令?”一个冷硬的声音从高台传来。
司徒明站在石阶尽头,道袍微动。他目光扫过地上碎片,又看向薛天衡:“谁准你动用这种文书?大比未启,私设生死约,坏了宗规!”
薛天衡躬身行礼,语气依旧躬敬:“师尊明鉴。此人所修之术,已涉禁典《图腾经》,且多次与妖兽勾结。若不早除,恐为祸宗门。”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另一份玉简,托于掌心:“这是证据。三日前北麓断龙谷灵气暴动,正是他强行破境所致。昨夜镇外猎户七人暴毙,尸体干枯如柴,与血魂堂手法一致。而他,恰在那时现身城镇。”
人群哗然。
有人开始往后退,仿佛怕沾上什么脏东西。几个外门执事悄悄摸向腰间令牌,准备上报执法堂。
江无涯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退开的人,也看着那些盯着他的眼。
然后他抬起右手,风刃轻划。
“嗤”的一声,左肩衣襟被整块削下。布料落地时,露出皮肤上一道紫黑色痕迹。那印记扭曲蜿蜒,象一条盘踞的蛇,边缘隐隐泛着暗光。
“认得这个吗?”他问。
司徒明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步踏前,几乎撞上那道残破的手谕碎片。目光死死盯住那道咒痕,声音变了:“锁魂咒?你对他用了锁魂咒!”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薛天衡终于变了脸色。他后退半步,折扇合拢,抵在唇边:“师尊慎言。我何时……”
“闭嘴!”司徒明厉喝,“这咒印入体三日以上才会显形,需以本命精血为引,种于经络深处。你是大师兄,有权接触刑罚密档,也能调取禁术残卷。除了你,还有谁能绕过阵法,在他闭关时动手脚?”
他转向江无涯,声音压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归宗路上。”江无涯说,“走一半,胸口发闷,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我运风脉查探,才发现气流在第三层卡住。顺着经络找过去,找到了它。”
他指着肩上的咒纹,语气平静:“每过一个时辰,它就往里钻一分。再过三天,就会缠上心脉。到时候我不用上生死台,自己就会倒。”
四周响起抽气声。
有人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报名木牌,又抬头看看江无涯。那个在石碑上刻下“薛天衡”三字的人,此刻站在这里,衣服破了一角,身上带着被暗算的伤。
而那位一向温润如玉的大师兄,正站在阳光下,脸上还挂着笑。
“可笑。”江无涯说,“你拿掌门令压我,说我修妖术该杀。你自己却用禁术害同门,算什么?”
薛天衡终于开口:“我是为了宗门好。你这种人,留着就是祸患。”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江无涯冷笑,“等我上了擂台,死在台上,那就是比试失手。没人会查,也没人敢查。是不是?”
没人接话。
远处传来钟声,是晨课将散的信号。但没人离开。所有人都看着高台下的三人,看着这场对峙一步步撕开表面的平静。
司徒明突然抬手,一道灵光打入江无涯肩头。那道紫黑咒纹剧烈扭动了一下,随即沉入皮下,不再显现。
“暂时压住了。”他说,“但这东西根子没断,拖不了太久。”
江无涯点头。他知道这一手拦不住后续发作,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既然你说奉令行事。”他看向薛天衡,“那你敢不敢让你那份‘证据’当众展开?让所有人看看,是不是真的?”
薛天衡不动。
“不敢?”江无涯逼近一步,“还是说,那玉简根本就是假的?你早就想好了要杀我,所以提前布局?”
“够了!”薛天衡终于扬声,“生死台之战,三日后必行。你若不来,便是畏罪潜逃。到时宗门通辑,人人可诛!”
江无涯笑了。他把破掉的衣襟甩到身后,露出完整的左臂。风纹在他掌心缓缓旋转,越来越快。
“我来。”他说,“不但来,还要你亲口承认,这锁魂咒是你下的。”
“做梦。”薛天衡冷笑。
“那就等着。”江无涯转身,走向台阶下方。走过人群时,没人敢拦他。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走到广场边缘,忽然停下。
“对了。”他回头,“你说我修妖术,该杀。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妖术?”
他抬起右手,风刃凝聚成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是这一刀?”
“还是你藏在袖子里的毒针?”
“又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是你昨晚派去杀我的那个人,断臂上流出的血?”
人群再次骚动。
有人想起昨夜镇外传来的惨叫,想起那具被吸干的猎户尸体。也有人想起几天前那个在石碑上刻字的年轻人,想起他在矿洞外劈开半座山峰的风龙卷。
江无涯不再说话。他迈步离开广场,背影挺直。
身后,司徒明站在高台,久久未动。他看着地上那两片手谕残片,又看向薛天衡。
“你最好希望。”他低声说,“那玉简是真的。”
薛天衡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早已消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折扇,慢慢将其收进袖中。
风忽然大了起来。
江无涯走在山道上,左手按着肩头。那里已经开始发热,象是有根细线在往骨头里钻。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再不会有暗处的试探。
只有明面上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