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靠在断墙上,呼吸慢慢稳了下来。胸口那股压着骨头的闷痛还在,但已经不象刚才那样撕裂般发作。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皮肤下还残留着一丝赤金光泽,那是基因跃迁未完全退去的痕迹。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窑洞。幽影的尸体躺在原地,脖子上的伤口平整,没有再流血。那面噬魂幡烧成了灰,散在地上,象一层薄土盖住了符文残迹。墙上的铁链一根根松脱,掉落在地,发出轻响。被锁住的孩子们陆续有了动静,有的开始喘息,有的低声呜咽。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孩子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稳定。他又看了眼角落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脚步挪了过去。
那人蜷在地上,手腕细得不象活人,可手背还有温度。他指尖刚碰上去,对方就轻轻抖了一下。
“还活着。”他说。
身后传来窸窣声。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不稳,却一直朝着他走来。她穿着破旧的兽皮裙,脖子里挂着一支骨笛,走路时发出轻微碰撞声。
是小禾。
她走到江无涯面前,仰起头,眼睛很亮。“江叔。”她声音有点哑,但清楚,“我在柱子底下捡到这个。”
她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兽皮。
江无涯接过,手指摸过表面。兽皮很旧,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画着一些纹路,象是某种图腾符号。中间有一串标记,指向某个位置。
他没说话,把兽皮递向一旁。
赤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她接过兽皮,盯着看了几息,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四个角上。
血珠落下的瞬间,兽皮微微发烫。空气中有东西一闪而过,象是影子晃动,又很快消失。赤离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生死两劫’。”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江无涯看着她。
“卦象说,去的人会遇上两道劫难。”她收回手,“一道在脚下,一道在心里。过了,能见真地;不过,命留当场。”
江无涯沉默片刻,伸手将兽皮卷好,放进储物戒。戒指表面闪过一道微光,随即恢复如常。
他刚收好,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坐标……和我记忆中的禁地重合了。”
是风老。
江无涯的手顿了一下。
风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从来不说“记忆”,只说“数据”或“记录”。更不会提什么“禁地”。
“你说的是哪里?”江无涯问。
“不该去的地方。”风老的声音低沉,“三千年前封死的入口,连图腾柱都折了。那里本该没人知道才对。”
江无涯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四周。孩子们大多还在昏睡,有几个坐了起来,眼神茫然。小禾站在原地没动,骨笛垂在胸前,轻轻晃着。
赤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要去?”
“必须去。”他说。
“可卦象不是吉兆。”
“他们抓这些孩子,不是为了炼药,也不是为了养奴。”江无涯指着地上那些碎裂的灵珠,“他们在记录血脉特征。每一个名字、生辰、体质,都被刻进了阵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了很久的事。”
赤离皱眉。
“有人在找特定的人。”江无涯说,“而这些人,来自图腾部落。”
赤离眼神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狼族印记,又看向小禾。
“你是说……他们早就盯上了我们?”
江无涯没回答。他看向墙角那堆灰烬,弯腰捡起一块残片。黑色的布料已经碳化,但在边缘处,有一点暗红痕迹。
他凑近看了看。那不是血,也不是颜料。是一种矿物粉末,混着某种植物灰。
“这不是血魂堂的东西。”他说。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但我见过这种配比。”他收起残片,“在图腾柱的底层灰土里,挖出来过一样的。”
赤离没说话。她盯着那块残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江无涯站起身,环视窑洞。“先带他们离开。”他说,“这里不安全。”
赤离点头,转身去查看其他孩子的情况。小禾没走,留在原地,抬头看着江无涯。
“江叔。”她叫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地方……我去过。”
江无涯低头看她。
“梦里。”她说,“我梦见一座山,山上有石碑,倒着立。风吹过来的时候,碑上的字会变。我想看清楚,可每次快读出来的时候,笛子就会响。”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骨笛。
“然后我就醒了。”
江无涯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知道小禾不是普通孩子。她在部落里长大,没人教过她祭司法门,可她第一次吹骨笛,就唤醒了沉睡的狼魂图腾。长老都说她是“天授之灵”。
而现在,她梦见了那个地方。
他把手放在她肩上。“等你有力气了,再告诉我梦里的事。”他说,“现在先休息。”
小禾点点头,被人扶到一边坐下。
江无涯走向门口。外面天色微亮,晨光斜照进信道。他站在出口处,没有立刻出去。
风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体内的毒素还没排净。刚才那一战,伤到了经脉。强行行动,会影响判断。”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如果不去,下次死的就是更多孩子。”
风老沉默了几息。“随你。”他说完,不再出声。
江无涯正要迈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中央石柱。三根柱子中,有两根已经倒塌,最后一根裂开了一道缝。就在裂缝深处,有一点反光。
他走过去,伸手抠出一块碎片。
是石头,但质地不象普通岩层。表面有极细的刻痕,组成一个完整的图腾纹。和兽皮卷上的那个,几乎一样。
他把碎片也收进戒指。
赤离走过来,手里抱着几个孩子换下来的破布条。“这些上面也有那种灰。”她说,“和你找到的一样。”
江无涯点头。“他们不止一次来过。”
“谁?”
“不知道。但他们用了图腾部落的仪式手法,布置阵法,又故意留下线索。”他看着赤离,“就象……在等我们发现。”
赤离眼神一紧。“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也许是。”他说,“也许是我们唯一能找到真相的路。”
他最后看了一圈窑洞。幽影的尸体还在原地,孩子们基本都清醒了些,有人开始哭,有人呼唤家人。小禾坐在角落,闭着眼睛,象是睡着了,可骨笛一直在轻轻晃动。
江无涯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说:“准备走了。”
小禾睁开眼,点点头。
他拉起她一只手,发现她在发抖。
“冷?”
她摇头。“不是。”她说,“笛子在响。我没吹,它自己在响。”
江无涯抬眼看她脖子上的骨笛。
笛身静止,可内部似乎有东西在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
他伸手碰了一下。
嗡——
一声短促的音响起,整个窑洞突然安静下来。所有还在哭的孩子,全都停住了。连风声都象是被切断了。
赤离猛地抬头,望向屋顶。
江无涯抓住小禾的手腕,低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在你拿到石头的时候。”她说,“它突然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