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门边,手指还搭在门栓上。油灯只剩一点火苗,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动,也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外面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执法堂的弟子把伤者抬走时,那人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声,象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
赵岩站在原地没走远,手里拿着验毒盘,低头看了很久。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江无涯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收起工具,带着人退下了。
走廊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地上碎瓷片轻轻滚动。江无涯慢慢转过身,左手探进袖中,确认毒刺机关还在。刚才那一撞让弹簧有些松动,但他已经修好了。金属零件重新咬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像蛇收回牙尖。
他刚要抬脚回屋,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节奏,也不是执法堂的硬底靴。这步子很轻,落地稳,每一步间隔都一样。他停下动作,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
灰影出现时,月光正好照在那人肩头。道袍旧了,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抱着一块龟甲。司徒明走过来,没看江无涯,径直走到刚才伤者倒下的地方蹲下。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毒液。然后他拿起那块包茶杯的布巾,凑近鼻端闻了一下。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蚀脉散。”他说,“还加了引子。”
他闭上眼,手中龟甲泛起微光。指节在甲面快速划过,裂出一道细纹。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
片刻后他睁眼,看向被抬走的方向,声音不高:“是薛天衡的人。”
没人回应。周围站着的几个弟子低头避开视线。赵岩想说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司徒明站起身,转身走向执法堂离开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但没人敢拦。江无涯看着他的背影,没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必须等。
一刻钟后,那名弟子又被拖了回来。
这次他躺在地上,脸色灰败,手臂肿得变了形。两个执法堂弟子架着他,把他按在地上。他嘴里还在哼,眼神涣散,显然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
司徒明站在他面前,没说话。抬起右手,掌心向下,缓缓压向那人丹田位置。
一股气流从掌中涌出,钻进对方体内。那人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象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了出来。他的脸瞬间塌了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头发开始发白。
修为被废了。
司徒明收回手,冷冷看着他:“敢动我徒弟?这就是下场。”
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身体软下去,象一滩烂泥。执法堂弟子赶紧把他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周围一片死寂。
江无涯站在原地,终于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司徒明身后,没说话,也没靠近。他知道这一幕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所有人看的。
司徒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沉,看不出情绪。
“你没事吧?”他问。
“我没中毒。”江无涯说,“茶没喝。”
“我知道。”司徒明点头,“你留了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有人来找麻烦,不必等他们动手。你有分寸就行。”
江无涯没应声。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以前他只能自保,现在他有了靠山。但这靠山不是白给的,他会成为司徒明手里的一把刀。
远处山涯上有风吹过。
树影晃了一下。一个人倚在树干上,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图,图中一个修士手持长剑,脚下踩着无数妖兽尸体。
薛天衡看着这边,嘴角动了动。
“司徒明,你护不住他多久。”
声音不大,但清淅传了过来。风正好朝这个方向吹,把话一字不落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江无涯抬头看向那边。
两人隔空对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气氛一下子绷紧了。连站在旁边的赵岩都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司徒明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一道气劲扫出,前方空气扭曲,形成一道风障,把树影那边完全挡住。
“走。”他对江无涯说。
江无涯看了最后一眼地上残留的毒渍,转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夜风扑面,吹得衣角翻飞。路上没人说话。经过一处拐角时,江无涯伸手摸了下衣袋。
那枚虫壳碎片还在。
他没拿出来,也没多看。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发现。这不是他装进去的,也不是机关本身该有的东西。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卡在齿轮之间,象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薛天衡不会善罢甘休,而司徒明的庇护也不会毫无代价。
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前面亮起了灯笼。
几个弟子提着灯走来,见到司徒明立刻停下,低头行礼。其中一人小声说:“掌门,主殿那边派人来问,是不是要把这事记入宗门卷宗。”
“记。”司徒明说,“写清楚,是谁下的毒,谁派的人,谁被废了修为。”
那人点头,赶紧记录。
江无涯走在后面,听着这些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件事不会再被压下去,也不会被当作普通争斗处理。它会被公开,会被议论,会成为他和薛天衡之间撕破脸的第一道裂痕。
他们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松树高大密集。走到一处平台时,司徒明忽然停下。
“你刚才用的毒刺,”他说,“是你自己做的?”
江无涯一顿:“是。”
“材料呢?”
“蝎尾、铁线藤、还有……一种虫壳。”
“哪种虫壳?”
江无涯沉默了一瞬:“我不认识。是在一只死虫身上找到的,外壳很硬,烧不化。”
司徒明没再问。他盯着江无涯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
江无涯跟在后面,手一直放在衣袋里。指尖轻轻碾着那块碎片。粉末有点粗糙,不象普通虫壳。他记得拆开机关时,它卡在传动轴的位置,如果不是仔细检查,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人不是只想害他中毒。
他是想让毒刺在关键时刻失灵。
是谁能做到这一点?能接触到他的机关,又能悄无声息地替换零件?
他想到这几天接触过他武器的人。执法堂的弟子?同门练武时碰过他袖口的人?还是……
前面司徒明忽然抬手。
江无涯立刻停下。
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但司徒明站在那里没动,目光落在前方石栏边上。
那里有一片落叶。
叶子边缘焦黑,象是被火烧过,但中间完好。它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和其他落叶没什么不同。可司徒明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用鞋尖轻轻拨了一下。
叶子翻了个面。
背面用暗红色画了一个符号。三道弯曲的线,围成一个圈,像某种古老的文本。
江无涯看清那个符号时,手指猛地收紧。
他认得这个标记。
三天前,他在一本禁书的夹层里见过同样的图案。那本书讲的是上古时期一种失传的控毒术,叫“寄生引”。用户能把毒素藏在他人武器或身体里,等到特定时机激活。
那个符号,就是施术者的印记。
他抬头看向四周。
树影重重,风声不断。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但有人来过。
而且刚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