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主殿的廊柱,吹动了悬在梁上的铜铃。江无涯站在大殿中央,脚底是冰冷的青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司徒明立在他身侧,手中龟甲还未收起。两人刚从半山腰走来,一路无话。但江无涯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出错。
主座上坐着掌门,道袍宽大,面容沉静。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起眼,看了江无涯一眼。
“你来了。”掌门说。
“弟子在。”江无涯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这是那杯毒茶留下的残液。接着他又拿出一块布巾,边缘焦黑,是当时包茶杯用的。最后是一枚木牌,刻着内门弟子编号与名字。
“此茶为昨夜所留,未饮。”江无涯声音平稳,“执法堂已验出‘蚀脉散’,此毒需金丹以上权限方可领取。”
掌门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
“那人已被废去修为。”司徒明开口,“但他身上令牌确属内门编制,调令记录却无备案。”
掌门伸手,一缕气劲卷过三件证物,悬浮于空中。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有寒意。
“这毒,不是随便能拿到的东西。”
“是。”江无涯抬头,“弟子本以为只是私怨,但今日细想,对方不仅投毒,还在我袖中毒刺机关中塞入异物,意图使其失灵。”
掌门皱眉:“你说什么?”
“那夜袭击者退走后,我检查武器。”江无涯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小的虫壳碎片,放在掌心,“此物非我所有,卡在传动轴内。若非拆解查看,无法发现。它会让机关运转迟滞半息——足够致命。”
殿内安静下来。
掌门盯着那片碎片,许久未语。他忽然转向司徒明:“你能查到什么?”
司徒明点头。他将龟甲置于地面,右手划过甲面,裂纹中渗出微光。他把那枚木牌放在光痕交汇处,口中念出一段短咒。
龟甲震动了一下。
一道淡红色印记浮现在空中,形如折扇,扇面绘有修士持剑踏尸的图案。
江无涯认得这个标记。
那是薛天衡随身携带的“弑妖图”符文,只有他亲信才知其真形。
“灵痕追朔确认。”司徒明收回手,“此令牌曾受该符文加持,传讯指令来自内门高层居所,时间正是昨夜子时。”
掌门终于动容。
他缓缓站起身,衣袖拂过案台。案上玉简自动翻页,停在一条记录上:【昨夜申时,大师兄薛天衡申请调用三级毒剂‘蚀脉散’,用途标注为‘试药实验’,经副执事批准。】
“试药实验?”掌门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毒理了?”
没人回答。
江无涯仍跪在地上,双手垂落。他知道这句话不是问他的。但他也知道,这一刻已经到了。
他再次叩首:“掌门明鉴,弟子无意攀诬。但自入宗门以来,三次遇袭,皆因风龙秘术。”
掌门眼神一凝:“继续说。”
“第一次,宗门大比,有人用毒针干扰我运功节奏。”
“第二次,我在外巡查,遭遇七级妖兽伏击,事后发现阵法痕迹。”
“第三次,就是昨夜。”
他顿了顿:“每一次,都与薛天衡有关。而每一次,目标都是我的功法内核——风龙之息。”
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似有人靠近又退下。
掌门坐在高位,手指轻敲扶手。他看向司徒明:“你怎么看?”
“江无涯所修之术,并非偷学。”司徒明语气坚定,“是我亲自授意他参悟风灵变式,以补我派风系功法断层。他所得成果,皆记于宗门典籍副本之中,可查可证。”
“所以,他是想抢人成果?”掌门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冷。
“不止是成果。”江无涯抬起头,“他想要的是完整剥离术法内核的能力。风龙秘术可借风成形、化气为刃,若被人逆推成功,便能复制他人武学。这种能力……不该落入私欲之人手中。”
掌门沉默了很久。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三人脸色忽明忽暗。
“薛天衡。”掌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象刀劈进木头里,“你越界了。”
一句话落下,整个主殿仿佛降了温。守在外围的弟子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江无涯仍跪着,但他感觉肩上的重量变了。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嫌疑者,而是被允许开口的人。
他知道,这一句斥责不会结束一切。薛天衡不会就此罢手,也不会轻易认罪。但他已经把火种点进了议事堂。
只要掌门心里有了疑,就够了。
司徒明站在一旁,手中龟甲微微发烫。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始终盯着殿门方向。
他知道,消息会很快传出去。
不出半炷香,整个内门都会知道——江无涯告状成功,掌门震怒,大师兄被当众点名。
有些人会害怕,有些人会庆幸,有些人已经开始盘算站队。
江无涯慢慢站起身。他膝盖有些僵,但动作稳。
“你起来吧。”掌门说,“这事我会查。”
“谢掌门。”江无涯抱拳行礼。
“你做得对。”掌门看着他,“证据齐全,言辞有据。我不罚你,也不偏袒任何人。”
江无涯点头。
他知道这不是奖赏,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新人,而是能在规则之内反击的人。
司徒明走上前,低声说:“回去小心门户。今晚不会再有人动手,但他们不会让你好过。”
江无涯明白他的意思。
正面斗不过,就会换别的办法。暗中绊脚、任务叼难、资源克扣……这些都不算违规,却能让人寸步难行。
“我知道。”他说。
掌门忽然又开口:“你刚才说,那虫壳……是你不认识的种类?”
“是。”江无涯摸了摸衣袋,“外壳极硬,火烧不化,结构致密,不象普通毒虫。”
掌门眼神一闪:“拿来我看。”
江无涯递出碎片。
掌门接过,指尖轻轻摩挲表面。他忽然眉头一紧,翻转碎片,在背面一处极细微的凹槽里,看到了一点刻痕。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是人为的符号。
三道弯曲的线,围成一个圈。
掌门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符号,呼吸变得缓慢。
江无涯注意到他的变化。
“掌门?”他轻声问。
掌门没回答。
他缓缓闭上眼,象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几息之后,他睁开眼,把碎片还给江无涯。
“收好它。”他说,“别给别人看。”
江无涯接过,重新放回衣袋。
他没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该知道。
掌门站起身,走向后殿。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传我令。”他说,“即日起,所有涉及‘风龙’相关功法的研究,归入长老会直管。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调阅原始卷宗。”
说完,他走了进去。
厚重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无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司徒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两人转身往外走。刚迈出几步,江无涯忽然停下。
他摸了下衣袋。
那块虫壳还在。
但他记得,刚才放进的时候,是光滑面朝外。
现在摸上去,是刻着符号的那一面,贴着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