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的手指还贴在衣袋上,那块虫壳碎片正对着皮肤。他记得放进时是光滑面朝外,现在却变了方向。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殿门忽然被推开。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主座前的纱帘。掌门走了出来,重新坐回高位。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深沉,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传薛天衡。”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到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薛天衡走进来,锦袍整齐,折扇半开,脸上带着笑。他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象是演练过无数遍。
“弟子参见掌门。”
掌门没看他,只盯着案上的玉简。片刻后才开口:“你申领‘蚀脉散’,用途写的是试药实验。可执法堂查实,昨夜子时,有内门弟子持此毒潜入江无涯居所,并在其机关中植入异物,意图致其死地。”
薛天衡眉头微皱,露出惊讶神色:“竟有此事?弟子确曾调用毒剂,但仅用于研究克制妖力之法,从未授意他人伤人。”
“是吗?”掌门抬起眼,“那你解释一下,为何那名弟子腕上有你的‘弑妖图’符印?灵痕追朔显示,指令出自你居所,时间正是昨夜子时。”
薛天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缓缓合上折扇,声音低了几分:“掌门,符印可以伪造,灵痕也可能被篡改。弟子身为内门大师兄,若真想动手,何必用这种拙劣手段?”
“够了。”掌门一掌拍下,案上铜炉震了一下,火焰跳起半尺高,“玉简记录、龟甲灵痕、证物残留三者吻合,证据确凿。你还敢当面狡辩?”
大殿瞬间安静。
守在外围的弟子低下头,没人敢出声。江无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薛天衡身上。他看得清楚,对方虽然面色如常,但右手已经握紧了扇骨。
“即日起,罚你闭关三年。”掌门声音冷了下来,“禁足内门禁地,不得参与任何议事、大比、资源分配。若有违逆,逐出师门。”
话音落下,薛天衡的脸色变了。
“掌门!”他声音陡然拔高,“三年闭关?您这是要毁我修行根基!我突破在即,若错过时机,终生难进元婴!”
“是你先动了不该动的人。”掌门目光扫向江无涯,“江无涯所修功法,经司徒明亲授备案,合法合规。你觊觎其术,屡次构陷,若不惩戒,宗门何以为公?”
薛天衡咬着牙,忽然转头看向江无涯。
两人对视。
没有说话,但空气像绷紧的弦。
“好……很好。”薛天衡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三年而已。等我出来,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弑妖’。”
说完,他猛地抬手,将手中茶杯砸向地面。
瓷片炸开,溅到近处弟子脚边。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门坎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薛天衡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象是踩在石头上。
掌门没拦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人,清理殿前。”
立刻有执事弟子上前收拾碎片。
江无涯仍站在原地,双手垂落。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三年太长,足够发生太多事。但他也明白,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新人。
“江无涯。”掌门忽然叫他名字。
“弟子在。”
“此乃‘风灵护心镜’。”掌门从袖中取出一面银色圆镜,巴掌大小,镜面流转青风纹路,边缘刻着四个古字——风灵护心。
“取九级风蛟内核与千年寒铜所铸,可御元婴巅峰一击,三次为限。”掌门看着他,“今日赐你,非为偏袒,而是护我宗门正气不堕。”
江无涯上前,双手接过。
镜体温润,贴在掌心时,体内风龙气息微微震动,象是有所感应。
“谢掌门厚赐。”他低头,“弟子必守宗门之道,不负此器。”
掌门点头:“记住,真正的强者,不在压人一头,而在立身不倒。”
江无涯记下了这句话。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激动。他知道这面镜子不只是赏赐,更是一道护身符,一道宣告——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对抗整个内门。
大殿里的人开始退下。
执事弟子收走残渣,守殿人关闭侧门。光线一点点暗下来,只剩下主座前的灯还亮着。
掌门坐在高位,看着江无涯站着没动。
“还有事?”他问。
“弟子无事。”江无涯摇头,“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说。”
“那块虫壳碎片……”江无涯摸了摸衣袋,“掌门认得上面的符号?”
掌门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挥手:“回去吧。门户小心,修炼别停。”
江无涯明白了。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他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
“你和司徒明不一样。”掌门说,“他藏得太深,你藏得太狠。但我看得出来,你比他更不想死。”
江无涯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活着,才能变强。”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殿外风大,吹得衣袍翻飞。他把手插进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块虫壳。符号朝内,紧贴皮肤。
他知道薛天衡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知道,掌门今天做的事,不只是为了他。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活下来了,而且拿到了护身符。接下来,就是怎么用它活下去。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平稳。路过一处拐角时,忽然停下。
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弟子,也不是执事。
那人穿着灰袍,脸被斗篷遮住一半,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在擦拭一把短刀。
江无涯没动。
那人也没抬头。
刀擦完,被收回鞘中。布巾叠好,放进了怀里。
然后那人转身,走入阴影,消失不见。
江无涯站在原地,看了那个方向很久。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确定是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会有更多看不见的眼睛盯上他。
他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腰间的毒刺机关。
机关运转正常。
他继续往下走。
石阶很长,通往山下的路还在远处。天边已经开始发白,第一缕光落在山顶的塔尖上,反射出一点银色。
他走到半路,忽然感觉胸口一紧。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怀里的风灵护心镜。
镜面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巡夜钟,也不是召集钟。
是闭关令的钟。
三声短,两声长,专用于宣布高层处罚决定。
钟声响起,意味着薛天衡已经进入禁地,无法再干预宗门事务。
至少三年内不能。
江无涯抬起头,望着钟楼的方向。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把护心镜贴身收好,继续往前走。
风吹起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尘土。
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
一只飞鸟掠过天空,翅膀划破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