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山门,吹动江无涯的衣角。他站在主道尽头,身后是三十名被救出的兽人幼崽,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靠在同伴肩头,呼吸微弱但平稳。赤离走在最后,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却始终没有坐下。
江无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她撑得住。
前方石阶宽阔,直通宗门大殿。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他抬脚往前走,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刚走到半路,一道黑影横移而至。
玄甲长老立于台阶高处,重甲未卸,手中捆仙锁垂地三寸。他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眉头一皱,声音冷硬:“江无涯,你带这些妖族后裔入宗门,意欲何为?”
江无涯停下脚步。
他没回答,而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医修先将伤者送下安置。两名身穿药袍的弟子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担架,绕过执法队列走向偏院。
“我问你话。”玄甲长老声音提高,“私藏妖族,其心可诛。你身为内门弟子,竟敢违逆宗规?”
周围已有弟子聚拢过来,站在两侧观望。十名执法弟子从后方包抄,呈合围之势站定。
江无涯终于抬头。
他看着玄甲长老,眼神平静,象是在看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人。
“二十年前,”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你也用这句话,在山脚杀了三个躲雨的兽人孩童。”
全场安静。
玄甲长老瞳孔一缩,左手猛地握紧捆仙锁,指节泛白。
“胡言乱语!谁给你的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江无涯往前走了一步,“那天夜里你穿的是旧式执法甲,左肩有修补痕迹。你在林中动手时,其中一名孩子抓破了你的护腕,留下一道血痕。后来你上报说是‘剿灭潜入妖修’,可那三个孩子连灵力都没觉醒。”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根根打进空气里。
玄甲长老的脸色变了。
围观弟子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看向执法队列,发现那套旧制重甲确实还在库房留档,而现任长老的铠甲并无修补记录。
“你怎会知道这些?”玄甲长老声音压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因为我当时就在附近。”江无涯又上前一步,距对方只剩十步,“我看见你把他们的骨灰倒在溪边,说‘非我族类,不留全尸’。”
人群骚动。
执法弟子的手按上了武器,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江无涯右手缓缓抬起。
风纹自手臂经脉中浮现,银线游走,最终凝于指尖。一声轻响,袖中毒刺弹出,寒光直指玄甲长老咽喉前三寸,停在那里,不动。
长老的护体灵光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今天这些人,不是俘虏,也不是战利品。”江无涯说,“他们是幸存者。他们在矿坑里被铁链穿肩吊了三天,等死。而你们的第一反应,是要把他们再抓起来?”
没人回应。
“如果这就是苍云宗的规矩,”他盯着对方眼睛,“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你要记住,下次你再杀无辜的时候,可能不会再有人沉默。”
风纹微微震颤,毒刺前移半寸,灵光崩裂一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落下。
司徒明出现在两人之间,袍袖轻扬,一股柔和气劲推开毒刺,隔开了对峙的距离。
他站在中间,先看了江无涯一眼,见其眼神清明,无怒无躁,心中稍定。又转向玄甲长老,发现对方额角渗汗,呼吸略乱。
“此事暂押。”司徒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伤者由医阁接管,不得擅动。执法堂即日起彻查二十年前三名兽人孩童死亡案,调阅当年卷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执法弟子,“若有阻挠者,视同违令。”
玄甲长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他收回捆仙锁,转身离去,背影僵硬。
其馀执法弟子陆续退开。
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几名医修仍在忙碌。
江无涯收回毒刺,风纹隐没于皮下。他转身走向角落,确认最后一个孩子已被抬进屋内,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司徒明走了过来。
“你知道你说的话有多重?”他低声问。
“我知道。”江无涯点头,“我也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你为何非要当众揭出来?”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下次他们还会这么做。”他看向大殿方向,“规则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当借口杀人的。”
司徒明沉默片刻,忽然嗅了嗅空气。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江无涯一怔。
他也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气息,混着焦纸和某种香料的味道,飘在风里,若有若无。
和他在地底阶梯闻到的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下袖口机关,确保毒刺仍处于激活状态。
“我会查。”司徒明低声说,“你现在不宜再出宗门,等消息。”
“那些孩子的伤怎么样?”
“毒已清,魂未稳。需要时间恢复。”
“他们醒来后,可能会怕火。”
“为什么?”
“因为在血池边上,火把一直亮着。”江无涯说,“他们被吊着的时候,火光照在脸上,太久。”
司徒明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见过多少黑暗。
“你累了。”他说,“回去休息吧。”
江无涯摇头。“我还不能走。他们刚醒的时候,如果看到陌生面孔,可能会失控。我得等。”
“你不必一个人扛。”
“我已经扛了。”
他坐在台阶边缘,背靠着柱子,闭上眼,但身体依旧绷着。他知道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就会立刻站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医阁传来轻微响动。
一名药童跑出来,脸色发白。“大人……有个孩子醒了,一直在喊‘别烧我’,我们靠近不了……”
江无涯睁开眼,起身就走。
他走进房间,光线昏暗。那孩子蜷缩在床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看到有人进来,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恐惧。
江无涯停下脚步,慢慢蹲下,让自己和孩子的视线齐平。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孩子盯着他的手,呼吸急促。
过了很久,他才一点点挪动身子,靠了过来。
江无涯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感受到脉搏跳得很快。他另一只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倒出几粒黑色药丸。
“吃了它,就不会做噩梦了。”他说。
孩子尤豫了一下,接过药丸,放进嘴里。
江无涯看着他吞下去,才慢慢松开手。
他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孩子的呼吸变得平稳,重新睡去。
他起身离开房间,回到外面。
司徒明还在原地等他。
“你打算怎么办?”老者问。
“查。”江无涯说,“查是谁在背后放这股香味,查二十年前的事到底牵连了多少人,查为什么每次有兽人出事,都会有人第一时间想掩盖。”
“你不怕惹祸上身?”
“我早就站在祸里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一半。
远处传来钟声,三响,是宗门宵禁的信号。
司徒明叹了口气。“明天我会调出矿坑现场残迹,你若愿意,可随我去查看。”
“我去。”
“好。”
两人不再多言。
江无涯站在院中,等所有医修离开,确认房门关好,才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风掠过耳际。
那股气味又来了。
比刚才更清淅。
焦纸味混着香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他猛地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灯笼。
灯芯突然跳了一下,火焰由黄转青,持续了两息,又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