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下擂台,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回响。他没有回头,身后那片喧闹象是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执法弟子已经离开,他知道那些人会把消息送到哪里。真身暴露不是小事,尤其是一条蜈蚣——哪怕它通体赤纹,足如刀刃。
他不能停,也不能慌。
风灵纹还在体内缓慢流转,修补着经脉的裂痕。人形分身终究是拟化而成,承受不了太久的高阶对抗。刚才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它的稳定性。现在每走一步,肋骨处都传来一阵拉扯般的钝痛,象有细线在体内来回切割。
信道尽头的人群开始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没人说话,但目光黏在他身上,带着惊疑和戒备。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波动从左侧传来。
很轻,象风吹过树叶的缝隙,但他立刻认了出来。那是狼嚎符的频率,只有他能感知到的震动节奏。赤离用的是部落最老的传讯方式,说明事情紧急。
他停下。
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片薄如蝉翼的骨符从虚空中浮现,落在他手中。骨符表面刻着几道划痕,正微微发烫。这是赤离留下的印记,她不会乱用这种东西。
他低头看去。
字迹歪斜,象是匆忙中刻下的。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那行符号的瞬间,胸口突然一热。
不是疼痛,也不是胀痛,而是一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的感觉。他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有一道隐没在皮肤下的图腾纹路,平时毫无动静,此刻却象活了过来,与风灵纹产生了某种牵引。
两股力量开始交汇。
风灵纹原本运行滞涩,像卡在狭窄河道里的水流,可现在,那股来自胸口的热流像打开了闸门,带动整条经脉重新运转。空气中有了一丝异样,地面的灰尘微微扬起,围绕他的脚边打转。
他没动。
观众席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一个坐在前排的金丹长老猛地抬头,盯着江无涯的方向。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第三个人也跟着起身。他们不是同时反应,而是逐个被某种气息惊动,象是察觉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痕迹。
气流开始扭曲。
一道虚影从江无涯背后缓缓升起,半透明,轮廓模糊却又清淅可辨。那是一条龙形,但没有鳞甲,也没有利爪,通体由风构成,首尾盘旋,昂首向天。它不咆哮,也不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回应某种召唤。
全场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变小了。
“这……”一名长老喃喃开口,“这是风灵族的图腾?”
“不可能。”旁边一人摇头,“风灵族三百年前就灭绝了,他们的祭典早就失传。”
“可这气息……”第三人死死盯着那道风龙虚影,“和古籍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他们不再掩饰声音,议论直接传开。年轻弟子们脸色发白,有些人握紧了武器,有些人不由自主往后退。这不是战斗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慑——象是低等生物面对远古存在的本能畏惧。
江无涯仍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风龙的存在,也知道它为什么会显现。这不是他主动施展的术法,而是两种力量在体内达成共鸣后的自然外放。图腾柱发光,意味着部落的图腾之力正在苏醒,而他的身体作为承载者,成了连接点。
系统界面在识海中闪现。
数值跳动的瞬间,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原本撕裂的经脉被快速修复,风灵纹的运行变得顺畅无比。那种虚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风龙虚影随之收拢,化作一道气旋缠绕手腕,然后缓缓散入空中。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可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一幕。
没人再敢小看他。
金丹长老们坐了回去,但眼神变了。有人拿出玉简开始记录,有人低声交谈,语气凝重。他们不再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弟子,甚至不再仅仅视为一个妖物。刚才那一幕,超出了宗门对“天赋”的定义范畴。
江无涯收回目光。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返回后台。他站在信道中央,正对着高台方向。那里坐着几位主事长老,虽然没露面,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着。
他抬头,视线扫过那些位置。
平静,但不含退意。
风灵纹沉入皮下,图腾馀温未散。他站得笔直,象一根插进地面的钉子,不动,也不语。刚才的异象已经结束,可馀威仍在。没有人敢上来问话,也没有人敢下令围捕。
他知道,这一关过去了。
但麻烦才刚开始。
图腾柱不会无缘无故发光,赤离也不会在这种时候传假信。部落那边一定出了事,而且是大事。可他现在不能走,大比还没结束,决赛随时可能开启。他要是中途离场,等于把破绽送到敌人手里。
他必须留下。
至少,等到最后一场。
远处传来钟声,低沉悠长,是内门大比的休场信号。人群开始有序退散,但很多人临走前都会回头看一眼他站的位置。有些人眼里是敬畏,有些人是忌惮,还有些人,目光里藏着别的东西。
比如贪婪。
他不在乎。
他只关心一件事——为什么图腾会在这个时候回应他?
是因为他暴露了真身?还是因为那块黑石片上的文本触动了什么?又或者,这一切早就在某个计划之中?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试探的新人弟子。他有了力量,也有了代价。
风龙虚影虽散,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气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风灵纹比之前更凝实了。以前象是画在纸上的线,现在却象刻进了骨头里。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图腾还在发热,象是提醒他不要忘记那边的等待。
他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神已完全不同。
前方信道依旧空旷,两侧看台逐渐清空。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一只脚踏在在线,没有迈过去。
远处,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那人穿着普通灰袍,脸上蒙着轻纱,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株药草,叶片边缘泛着微红。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走得平稳,步伐坚定,目标明确。
江无涯盯着他。
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那人走到近前,停下,低声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