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化不开,江无涯踩着湿滑的石径往寒潭走。脚底落叶被踩碎的声音很轻,但他知道,这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能传得很远。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稳。
风域贴着地面铺开,象一层看不见的膜,扫过前方三十丈的范围。三处呼吸波动藏在树后,两处在岩石侧面,一处在潭边草丛里。他们的气息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灵力流动时带出的微弱震颤。金丹初期,三人都是。
地下还有东西。几根极细的灵力丝线埋在土里,从石桌边缘向外延伸,连向四个方向的暗桩。这是阵法的引信,只要有人触发缺省条件,就会立刻激活。他没去碰,只是记住了位置。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最后一段林子,踏入光圈。
两盏灯笼挂在树上,照出昏黄的一片。石桌摆在中央,木盒打开,那本《图腾经》静静躺在里面。封面上的字清淅可见。
他站在桌前五步外停下。
“你来了。”声音从右侧阴影里传出。
薛天衡走了出来。云纹锦袍没沾一点泥水,折扇在手中轻摇,画着一头撕裂妖兽的图景。他脸上带着笑,象是真来赴一场寻常谈话。
江无涯没动。
“等很久了?”他问。
“不算久。”薛天衡说,“刚好够我把话想清楚。”
“什么话?”
“关于资源分配的事。”薛天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笼光照的边缘,“有些东西,不该落在不合适的人手里。”
江无涯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冷。
“所以你是来收东西的?”
“我是来谈条件的。”薛天衡目光扫过他袖口,“你一个筑基修士,能在闭关殿前反杀金丹,本事不小。但再强,也扛不住三位金丹围杀。你现在站的位置,是阵眼之一。只要我抬手,你脚下就会升起锁链。”
“那你为什么还没抬手?”
薛天衡顿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多造杀孽。”他说,“只要你交出《图腾经》,我可以保你性命,甚至让你进内门内核层修行。你救过凡城百姓,宗门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江无涯看着他。
片刻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离石桌更近了些。
“你说这是为了宗门?”他开口,“可你昨晚去了城西别院,见了两个散修。他们身上带着血魂堂的气味,说话用的是黑市暗语。你还提到了元婴有望。”
薛天衡脸上的笑没变。
“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江无涯又迈一步,“你让弟子给我下蚀脉散,结果他自己毒发身亡。你派人在南市放出风声,说我的妖身归血魂堂,功法归你。这些事,都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薛天衡终于不笑了。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江无涯站定,正对那本《图腾经》,“但这本是假的。”
“你说什么?”
“我说,这本是假的。”江无涯伸手,却没有去拿书,而是指向木盒底部,“真正的《图腾经》不在这里。它藏的地方,你这辈子都找不到。”
薛天衡盯着他。
三秒后,他抬手。
身后三道人影从暗处走出。两名金丹弟子立于左右,另一人站在潭边高石上,手按腰间长剑。四人呈合围之势,将江无涯困在中间。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拖延?”薛天衡声音沉下来,“你以为你识破这点布置,就能全身而退?”
江无涯抬头看他。
“我不是来退的。”
“那是来送死?”
“我是来看你有多蠢。”江无涯说,“你布这个局,不是为了抓我。你是想逼我动手,好给宗门一个名正言顺剿杀我的理由。可你忘了,我从没承认自己是苍云宗的人。我不是内门,不是外门,也不是记名弟子。我只是一个路过闭关殿的修士。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薛天衡眼神一凝。
“那你现在算什么?”
“我算一个还不想杀人的人。”江无涯说,“但你要是逼我出手,明天早上,这片山头会少四具尸体。”
空气一下子紧了。
三位金丹弟子同时绷紧身体。其中一人手指已搭上剑柄,只等一声令下。
薛天衡站在原地,没动。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他们?”他问。
“我不需要杀他们。”江无涯说,“我只需要让他们废在这里。一个筑基修士废了三位金丹,你说掌门会不会亲自下山查这件事?司徒明虽然老谋深算,但他最讨厌内斗失控。你猜他保谁?”
薛天衡脸色变了。
江无涯继续说:“你真正怕的,不是我反抗。是你背后的交易暴露。散修联盟要我的妖身,你要《图腾经》,三皇子要借妖乱夺兵权。你们联手,是因为各有须求。可一旦事情闹大,谁都保不住你。”
薛天衡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冷笑一声:“你说得好象你掌控全局。”
“我不掌控。”江无涯说,“但我看得清。你今晚设这个局,不是为了抓我。是为了试探我有多少底牌。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有资格做那个‘资源’。可惜——”
他停顿一下。
“你选错了方式。”
薛天衡眯起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该让我走进这个圈。”江无涯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放我走,当这事没发生过。二是下令攻击,然后等着看宗门怎么处理一个私调金丹、围杀同门的内门大师兄。”
“你不是同门。”
“可你没证据证明我不是。”江无涯说,“而且——”
他抬起右手,袖中毒刺机关发出轻微嗡鸣。
“我现在还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下一秒我还站不站得住,就看你接下来说什么。”
薛天衡盯着他。
四周没人说话。
三位金丹弟子的手都在兵器上,但没人敢先动。他们看出不对劲了。这个人面对四名金丹,没有半点慌乱。他的站姿很稳,呼吸平稳,眼神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样子。
薛天衡终于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江无涯说,“是谁告诉你,《图腾经》现世,元婴有望?”
薛天衡没答。
江无涯又向前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他足底的风域微微一震,扫过整片寒潭局域。他捕捉到一丝异样——薛天衡腰间的储物袋里,有一块玉简正在发热。那是传讯用的密符,有人在远程监听。
他知道外面还有人。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看着薛天衡,等他回答。
薛天衡握紧了折扇。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他说,“你只要知道,你不该碰那本书就够了。”
“可我已经碰了。”江无涯说,“而且我会继续碰。你拦不住。”
“那就试试看。”薛天衡声音冷了下来,“看看是你先走出这个圈子,还是你的骨头先断在这里。”
江无涯笑了。
他这次笑得比之前更短,也更锋利。
“你真的以为,”他说,“我是被你叫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