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出山道,林子的边界在身后合拢。前方是部落的火光,几缕炊烟斜斜升起,混着草木灰的味道飘过来。
他脚步慢下来。
风域还贴着皮肤游走,象一层没卸下的壳。袖子里的毒刺机关微微发烫,刚才那一战留下的反应还在。他抬手摸了下耳侧的兽骨链,指尖用力压了一下。
三短一长。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短促有力,从东边山口的方向传回来。
他知道是赤离。
人还没进寨门,影子先落在篝火上。几个守夜的族人抬头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身体。一人转身往里跑,应该是去报信。
江无涯抬手往下压了压,动作不大,但意思清楚——别声张。
他站在寨门口那块刻着图腾的石碑前,闭眼半息。风域铺开,扫过百丈范围,掠过帐篷、粮仓、祭坛,最后停在几处隐蔽的角落。没有外来的灵力波动,也没有藏匿的气息。
他睁开眼,往前走。
刚踏进主寨,火光一下子亮起来。一群人从帐篷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鼓、骨笛和铜铃。赤离走在最前面,火狐皮裙被风吹得翻动,耳坠上的红玉晃着光。
她咧嘴笑了:“你总算回来了。”
江无涯点头。
“外面都传开了,说你在寒潭边上把薛天衡打趴下了,是不是真的?”
“我没打趴他。”江无涯说,“但他以后不会再动部落的人。”
赤离笑得更开,转头对身后喊了一句:“准备酒!今天不用守夜!”
有人欢呼,有人拍鼓,声音被压得很低,没人敢真放开了叫。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变了,肩膀松了,眼神亮了。
江无涯没动。
他看着那堆刚点燃的篝火,火苗跳了几下,映在他眼里。这场仗赢了,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储物戒还在左手食指上,沉甸甸的。里面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
赤离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些:“你累不累?”
“还好。”他说,“就是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赤离点头,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撑在地面:“江哥,我想学东西。”
江无涯看了她一眼:“什么?”
“炼丹术。”她说,“我想让部落有自己的药,不用再靠你每次带回来那些。你能教我吗?”
江无涯没让她起身。
他站在原地,声音平:“炼丹要三年起步,耗材多,失败率高。你现在要学的不是这个。”
赤离抬头看他。
“你要学的是能在刀尖上活命的东西。”
她眼睛动了一下,象是明白了什么:“你是说……你的毒?”
“对。”江无涯抬起右手,指尖慢慢浮出一缕绿雾,不浓,也不落地,就悬在那里。“这是‘蚀脉散’的底子,沾上就会麻,修士也挡不住经络滞涩。你想学,就得先受得住它的反噬。”
赤离没尤豫,直接磕了个头:“请江哥授我。”
江无涯伸手柄她拉起来:“不用跪。记住一句话——这毒不是拿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哪天你用它伤了不该伤的,我不收你命,也会废你修为。”
“我记住了。”
“那就现在开始。”
江无涯带着她走到祭坛前,盘腿坐下。其他人自觉退到远处,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没人说话,都在看。
“先调息。”他说,“把体内那股热压下去,别让它乱冲。”
赤离照做。她闭眼,呼吸变慢,胸口起伏平稳下来。
江无涯伸出两指,点在她手腕上。一股微凉的气流顺着经脉探进去,检查她体内的妖力走向。驳杂,不稳定,但底子不错。
“现在,我把一点毒引进去。”他说,“你控制它,别让它扩散。”
他指尖轻弹,一滴淡绿色的液体从掌心渗出,顺着她的腕部进入血脉。
赤离身体猛地一抖。
脸色瞬间发白,左手开始肿,皮肤泛黑,血管凸起,象有虫子在里面爬。
她咬牙撑住,没叫出声,但额头全是汗。
江无涯立刻出手,两指按在她肘弯三处节点,用力一掐。毒流被截断,不再往上走。
“太急。”他说,“你以为这是抢东西?这是养蛇,得让它听你的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丹药化开,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出去,黑色慢慢褪去,左手恢复原状。
赤离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还以为我能行。”
“你比我第一次强。”江无涯说,“我当时直接昏过去,醒来吐了三天。”
她抬头看他,笑了下。
“再来。”
这一次,江无涯只放了一丝进去。他手搭在她背上,引导她把那股气往下压,绕过心脉,导入小臂经络。
过程很慢。她额角又冒汗,手指抖,但没中断。
半个时辰后,她指尖终于冒出一丝极淡的绿雾,薄得象烟,刚出来就散了。
但她成功了。
远处突然响起鼓声。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祭台,抱着骨笛吹了起来。调子歪,节奏也不准,但清亮。
其他孩子跟着拍鼓,大人也开始敲铜铃。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赤离看着自己指尖,又试了一次。
这次雾气多了一点,在空中停了两息才散。
江无涯看着她,没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图腾石上。他的手还搭在赤离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动。
他知道这还不够。
这点毒术只是开始,连他真正手段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但至少,有人能接下去了。
赤离忽然抬头:“江哥,你接下来要去哪?”
“暂时不动。”他说,“宗门不会马上动手,他们要看风向。”
“那你休息几天吧。”
江无涯摇头:“我没有几天可休。”
他看向寨子外面的山林。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动。
他拿下左手的储物戒,握在掌心搓了两下。
里面的玉简还在。那页被薛天衡偷走的《图腾经》残篇,他还没来得及看内容。
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戒指重新戴上,站起身。
“明天继续练。”他对赤离说,“这次我要你把毒留在指尖,撑满一炷香时间。”
“好。”
“还有,别再提炼丹的事。你想帮部落,就先把这条命保住。”
赤离点头。
江无涯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路过火堆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鼓声还在响,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混在里面。一个女人在教小禾换节奏,铜铃叮当响。
他站着看了几秒,然后掀开帘子进去。
帐篷里很干净,床铺整齐,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是他上次带回的。他没坐,站在桌边,把储物戒取下来,放在灯下。
灯是兽油灯,火光黄。
他打开戒指,取出一块玉简。
玉简表面有烧过的痕迹,边角发黑,但字还能看清。
他盯着第一行字,眉头慢慢皱起。
上面写的不是《图腾经》的内容。
而是一段话:
“若见此简,勿信司徒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