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走出部落寨门时,天刚蒙亮。山道上的露水打湿了靴底,他没有回头。身后那片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浮在空中,很快被晨风吹散。
他一路往宗门方向走,脚步不快,但没停。路上遇到几个巡山弟子,都认得他,远远看了两眼就低头避开。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昨天夜里,赤离学会了控毒。他把蚀脉散引进了她的经脉,让她自己压制。她撑住了,虽然手肿了一整夜,但没叫一声。小禾在祭台上吹骨笛,声音歪歪扭扭,可大家都笑了。
但他没笑。
玉简上的字还在脑子里转。“勿信司徒明。”五个字烧得他掌心发烫。他当时就把玉简重新封进储物戒,一句话没提。现在这枚戒指套在他左手食指上,贴着皮肤,沉得象块铁。
他走进宗门主殿前的石阶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守殿弟子看见他,脸色变了下,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江无涯站在殿外等。风域轻轻扫过四周,没有埋伏,也没有传音符在飞。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抬起手,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兽骨链,三短一长,无声打出。这是他和赤离之间的暗号,也是他在确认有没有被监听。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
司徒明从殿内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道袍,手里拄着龟甲杖。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比以往深了些。
“你来了。”他说。
“掌门召见,不敢不来。”
司徒明点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谈。”
江无涯跟着他走进大殿。地面是青石铺的,干净,冷。两人在主位两侧坐下,中间隔了一张低案,上面摆着一杯茶,热气还没散。
“我听说了寒潭的事。”司徒明开口,“薛天衡吃了亏,三个金丹弟子也倒下了。”
“他们先动手的。”江无涯说。
“我知道。”司徒明看着他,“我也知道你没下死手。这点分寸,你一直有。”
江无涯没接话。
“你带的那支部落,”司徒明换了个话题,“最近三个月,战力翻了三倍。狼族成年战士能结阵,火狐部炼出了初级疗伤药,连最弱的小孩都能辨毒草。这些事,外面已经传开了。”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活得好,也是一种本事。”司徒明顿了顿,“苍云宗眼下缺人。北境有妖兽异动,南面凡城也开始动荡。执法堂要调人,内务阁要补员。你若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实职,带编制入宗门。”
江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招揽,是收编。一旦答应,他的部落就会变成宗门附庸,每年要交供奉,战时要听调令,连孩子长大后都要去宗门当差役。
他想起昨夜赤离跪在祭坛前的样子。她说她想学炼丹,想让部落有自己的药。他没让她学,只教了她控毒。因为炼丹太慢,而他们没有时间。
“弟子所率不过一方荒民,”他说,“唯求安身立命。若宗门有难,自当尽绵薄之力。”
司徒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下:“你能持此初心,甚好。”
这话出口的时候,江无涯注意到他的目光滑到了自己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痕,是他上次妖变后没完全褪去的鳞纹。司徒明看到了,但没问。
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不是信任,是评估。就象猎人看一头猛兽,不急着关笼子,先看它能不能咬人,能咬谁。
“你回去准备一下。”司徒明站起身,“三天后,我要在长老会上提你的名字。到时候会有问话,你如实答就行。”
“是。”
“还有件事。”司徒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薛天衡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别再动他的人。现在局势不稳,我不想看到内耗。”
江无涯点头:“只要他们不动我的人,我就不会出手。”
司徒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无涯独自站在大殿里,站了一会儿。他没立刻离开,而是绕到殿角,借着转身的动作,用风域扫过阴影处。
一丝残馀的灵力痕迹浮出来。
很淡,象是被人刻意压过的。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玄甲长老的捆仙锁气息。那人来过,就在刚才,在殿外听了全程。
他收回风域,手指捏紧了储物戒。
果然不止一个人盯着他。
他走出大殿,沿着东廊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阳光照在肩上,暖的,但他觉得冷。路过一棵古松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主殿。
门关着。
他知道司徒明此刻一定还在里面,可能正拿着龟甲推算他的下一步。也可能已经派人去查部落的底细,甚至开始布置眼线。
他抬手摸了摸耳侧的兽骨链,这次打了四个短点。
他不能回得太快,也不能显得太急。他得让所有人觉得,他还在掌控之中。
可他心里清楚,这场局已经变了。
昨天他还只是个被排挤的外门弟子,今天就成了掌门亲自召见的对象。不是因为他强了多少,而是因为他背后的东西被人看见了。
部落实力增了,所以宗门再视。
这不是好事。
他走到东廊尽头,准备拐进偏院。那里有间空房,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没人会打扰。
就在这时,前方走廊转角出现一个人影。
黑袍,重甲,腰间挂着一截断链。
是玄甲长老。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眼睛一直盯着江无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