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出灰白,火堆的馀烬还在冒烟。江无涯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战士们抬起手,掌风割裂空气,毒气附着在风刃上落地即燃。他们的动作比昨夜稳了许多。
他没回屋,也没休息。手腕上的赤金纹路已经沉下去,但体内那股新生成的力量还在游走,象一条刚苏醒的蛇盘在经脉里。他知道这感觉不会停留太久,每一次突破后都会有一段适应期。
风声从头顶掠过。
他抬头,一道青光破开晨雾,落在村口石台上。光芒散去,一个穿旧道袍的老者站定,手里握着一块龟甲。身后跟着两名弟子,低眉顺眼地立在两侧。
江无涯迈步走过去,脚步不快也不慢。他在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礼。
“掌门亲至,可是因昨夜风动,推演至此?”
司徒明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他转头扫视整个部落,目光掠过正在训练的战士,停在远处几个搬运沙袋的孩子身上。又看向祭坛边沿残留的焦痕——那是昨夜风毒交击留下的痕迹。
片刻后,他点头:“你做得很好,部落如今已非昔日可比。”
江无涯低头应声:“多谢掌门支持。”
“不是我支持。”司徒明声音不高,“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广场边缘的一块高石上。这里能看清整个营地的布局:木桩排列成阵型,沙袋挂在横梁下,墙角堆着新采的药草。巡逻的战士背着弓,腰间别着涂了毒的短刀。就连孩童奔跑的路线都经过设计,踩的是避险步法。
这些都是江无涯定下的规矩。
司徒明收回视线,对身边弟子轻声道:“取三枚固元丹来。”
弟子立刻奉上玉瓶。他接过,递向江无涯:“给孩子们用。练得狠了,伤筋动骨的事难免。”
江无涯伸手接过,没推辞,也没道谢。他知道这种东西不能拒,也不能显得太热络。接了,就是认下这份情面;但若说了谢谢,就成了欠人好处。
他把玉瓶收进袖中,只说了一句:“他们会好好用。”
司徒明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是换岗的信号。又有孩子抱着骨笛跑过,差点撞上训练的战士,被一把拉住肩膀才停下。
气氛看似平静。
可江无涯清楚,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东西。宗门掌门不会无缘无故踏足荒北边陲,更不会亲自送来丹药。苍云宗有三大主峰、七处分堂,每日事务如山,司徒明百岁高龄,执掌一宗之权,走到哪都有人迎候。
他来这里,不只是看看。
而是要确认一件事——这个部落,到底是谁说了算。
所以当司徒明开口时,他说的是:“若有困难,宗门必助。”
这话听着是承诺,其实是试探。
江无涯听出来了。他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语气平稳:“多谢掌门支持。”
还是那句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句。
他没有提需要什么,也没有说缺什么。不讨要资源,不请求阵法,不求派人指导。就象这一切都是他自己能掌控的,不需要外力插手。
司徒明眼角微动。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拿捏。三年前他还只是个寒门弟子,在宗门大比上靠一手诡异毒刺惊退强敌,被人说是运气好。后来他消失半年,再出现时已在凡城救下上千百姓,背上有了“护民修士”的名号。
再往后,他回到这片荒地,收编狼族,重建部落,把一群只会用牙咬人的野人,练成了能正面硬撼筑基武者的战团。
现在,连他体内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纯粹的人修灵力,也不是妖兽蛮劲,而是一种混杂着风、毒、血肉之力的异质能量。
这种人,要么死得早,要么……压不住。
司徒明沉默了几息,忽然问:“你打算让这些人走到哪一步?”
江无涯抬眼看他。
“活下来。”他说,“然后变得更强。”
“如果有一天,宗门要求你解散这支队伍呢?”
“那我就先问一句为什么。”江无涯声音没变,“然后再看怎么答。”
司徒明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江无涯说,“我在演武场被薛天衡逼到墙角,是你拦下了执法堂的人。”
“那时候你手上只有半截断剑,脸上全是血,可眼睛一直没闭。”司徒明低声说,“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要么疯掉,要么成事。”
他说完,不再追问。
两人之间的空气松了一些。但那种紧绷感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个位置,藏进了呼吸之间。
就在这时,空中传来破风声。
一名身穿青袍的弟子从天而降,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掌门,玄甲长老求见!”
司徒明眉头立刻皱起。
他转身看向来人:“他人在哪?”
“已在十里外落下飞舟,正朝这边赶来。”
“谁让他来的?”司徒明语气冷了几分。
“他说……奉宗门令,巡查边域防务。”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玄甲长老是执法堂第一人,金丹巅峰修为,掌捆仙锁,行刑无数。他对所有非正统修炼者都抱有敌意,曾三次带人围剿山中散修,手段狠厉,不留活口。
更重要的是,他从不单独行动。
这一次却只派了个传讯弟子先行通报,自己随后就到。象是早就知道司徒明会在这里。
司徒明盯着地面,手指在龟甲上轻轻划过。片刻后,他抬头对身边弟子下令:“去通知各队,保持日常操练,不得停歇。”
弟子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江无涯:“你继续你的事。该练的练,该管的管。”
江无涯点头。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脚步稳定。路过一处木桩时,他伸手按了一下桩面,指尖渗出一丝墨色液体,在阳光下迅速蒸发。
这是他最近掌握的新控毒方式——不用喷吐,不必接触,只要风中有他释放的微量毒素,就能在五步内致人麻痹。
他已经教了三天。
现在,最前面那排战士已经能在推掌时让毒丝缠上风刃,虽然还做不到精准控制,但杀伤力远超普通术法。
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会被盯上。
也知道今天这一面,不会轻易结束。
当他走到场边时,远处山道扬起了尘土。一辆黑铁战车正快速驶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战车上站着一个人,披黑色重甲,胸前刻着锁链图纹。他手里握着一根长索,末端带着钩爪,随步伐轻轻晃动。
江无涯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去看司徒明的表情,也没有下令停止训练。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场上所有人立刻放缓动作,但没有停下。他们依旧挥掌,依旧运劲,只是将威力压制到了三成。
尘土越来越近。
战车在村口停下。那人跃落车辕,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江无涯身上。
江无涯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步距离,谁都没有开口。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灰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