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第七级台阶上,停了下来。
然后缓缓回头。
江无涯的目光落在那张被兜帽遮住的脸上,没有动。风域贴着地面延伸出去,扫过石阶,掠过草叶,最终停在那只铁箱边缘。箱面阵纹泛光,与昨夜留影石中的黑玉匣完全一致。
他没出声。
那人也没说话,只是将箱子轻轻放在台阶上,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未作停留。
周围弟子开始低声议论。有人认出了那身黑袍的制式,说是北岭外门执事常用的伪装服,但那人走路的姿态不象普通执事。赤离前脚刚走,证据已经送到了掌门手中,这人又为何亲自送来第二份?
江无涯抬起手,一道微风卷起箱盖。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细灰,象是烧尽的纸屑残留。
他合上箱盖,指尖在上面划了一下。灰迹沾在指腹,略带焦苦味。这不是普通的火焚痕迹,而是灵力灼烧后的残渣,能毁掉信息,却抹不去动作本身——对方不是来传递消息,是来宣告:还有人在行动,且不归任何一方掌控。
司徒明从主殿走出时,庆典的钟声正好敲响第三下。
广场上已聚满弟子,内门外门皆列队而立。高台设在主殿前,铺了红毯,摆了香案。今日名义上是“春祭大典”,实则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是为新晋金丹修士正名。
江无涯走上高台,仍穿着那件破损的玄色劲装,袖口裂了一道,露出半截手腕。他站定后,风域自然展开,三尺内尘土不扬,落叶悬停。没人敢靠近。
司徒明抬手示意安静。
“苍云宗立派三百七十年,寒门子弟破境金丹者,不足十人。”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今有江无涯,出身无依,凭己身之力登临金丹,实乃我宗之幸。”
台下一片寂静。
有老执事低头不语,也有年轻弟子悄悄抬头打量。他们见过江无涯出手,也听过他逼退玄甲长老的事,但亲眼见他站上高台,还是第一次。
“自今日起,江无涯位列长老席,享议事之权,领资源供给,调外门弟子三十,执事二人听令。”司徒明取出一枚青玉牌,亲手递出。
江无涯接过,玉牌温润,刻着“金丹长老”四字。
他刚要退开一步,台下忽然传来一声轻语:“他真能服众?”
声音不大,却清淅可闻。
江无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发声处。是个二十出头的内门弟子,站在第三排,手里握着剑柄,眼神带着试探。
他没说话,右手抬起。
风域骤然扩张,十丈外那块用于测灵力的石碑轰然炸裂。碎石腾空而起,在空中急速旋转,形成一道直径两丈的风轮。风刃交错,发出低沉的撕裂声。
众人还没回神,风轮边缘忽然泛起紫黑色光晕。那是毒刺能量渗入风域的征兆。整座风轮瞬间染上阴寒之气,所经之处空气凝滞,连阳光都暗了一分。
“此为‘风毒绞’。”江无涯开口。
话音落,风轮疾旋,掠过试炼场中央的木桩。木桩本是千年铁杉所制,能抗金丹初期全力一击。此刻却被风轮擦过,表面瞬间碳化,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下一瞬崩解成灰。
馀波扫过周边草地,草叶枯黄,根部发黑,象是被剧毒浸透。
全场无人言语。
刚才提问的弟子脸色发白,手不自觉松开了剑柄。他身旁的同门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念道:“江长老……”
这一声起了头,很快有人跟着喊了出来。
“江长老!”
“江长老威武!”
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几乎连成一片。年轻一代眼中满是敬畏,年长者虽未开口,但也再无人质疑。
司徒明站在一旁,抚须而笑。“江无涯以寒门之身破境,且屡建奇功,实为我宗栋梁。尔等当以他为榜样。”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定调。
江无涯收回手,风轮消散。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应欢呼,也没有看向任何人。风域缓缓收拢,重新贴附体表,如一层无形护甲。
人群开始陆续退去。
庆典结束,但气氛未散。许多弟子边走边回头,仍在讨论刚才那一招。有人说那风轮至少有金丹中期威力,也有人说最后那道紫黑光明显是毒功,不该出现在正道修士身上。但不管如何,没人再敢轻言挑战。
玄甲长老始终站在人群后方。
他没穿执法重甲,只披了件深色外袍,但腰间铁带未摘,靴底仍带血痕。他盯着江无涯的背影,牙关紧咬,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随行两名亲信低声劝他离开,他一言不发,直到江无涯收回风域,才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衣角扫过石阶,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司徒明走到江无涯身边,两人并肩立于高台边缘。
“如今你威名远扬。”他低声说,“但也要小心暗中之人。”
江无涯点头。“弟子明白。”
老掌门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山门方向。“有些墙推倒容易,重建难。你现在站得高,看得远,但也更容易被盯上。”
江无涯没答。
他目光落在远处第七级台阶上。那只铁箱还在原地,无人敢碰。风吹过,箱盖微微晃动,露出底下灰烬的一角。
司徒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殿。
广场上人已散尽,只剩几名杂役弟子在收拾香案。风从山门吹进来,卷起几张未燃尽的符纸,打着旋儿飞向高台。
江无涯站在原地未动。
风域悄然探出,贴着地面滑行,绕过石柱,穿过栏杆,最终停在那箱盖下方。灰烬微微颤动,似有无形之力拂过。
突然,其中一点灰粒向上飘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江无涯瞳孔一缩。
那轨迹,和昨夜留影石中妖兽盟交易时画下的密符起笔方式,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