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斜坡上,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街市的尘气。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皇子。
对方穿着锦袍,腰间玉饰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折扇轻摇,并未看向他,而是望着远处宫檐。站姿随意,却透出不容回避的压迫。
他知道躲不掉了。
刚才在染坊里做的事,对方恐怕已经掌握。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绕路,抬脚往前走去。步伐平稳,左手却已贴住袖口机关。
他走到了离皇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皇子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扬,象是早有预料。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皇子开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络,“看来我等得值得。”
江无涯没应话。
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看似温和,深处却藏着算计。他见过这样的人,表面谈笑,实则步步紧逼。
“上次我说的话,你考虑得如何?”皇子收起折扇,轻轻敲了下手心,“入我派系,宗门内核之位,不会少你一个。”
江无涯终于开口:“殿下好意我明白。但我只想安心修炼,不想卷入这些事。”
皇子眉头一皱。
片刻沉默。
他慢慢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安心修炼?你以为在这皇城之内,还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薛天衡盯你,执法堂查你,就连苍云宗内部,也不是人人都愿保你。”
他说着向前半步,“可只要你点头,这些都不是问题。资源、地位、庇护,我都能给你。你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换材料,也不用躲在废弃作坊里改装兵器。”
江无涯眼神未动。
他听出了话里的试探和施压。对方不是在拉拢,是在逼他选边。
“我不需要。”他说。
皇子脸色沉了下来。
“你真这么想?”
“是。”
“那你可知,拒绝我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皇子盯着他,手指捏紧了扇骨。周围空气仿佛凝滞。不远处两名巡卫原本正往这边走,见状立刻转身离开。街上行人也自觉避开了这片局域。
“江无涯。”皇子低声叫出他的名字,“你是个聪明人。别把路走死了。”
江无涯右手微抬。
袖口处一道寒光闪过,毒刺滑出半寸,随即隐没。同时,一股无形气流在他周身三尺内缓缓盘旋,虽未发动,却已蓄势待发。
皇子瞳孔一缩。
他感受到了那股气息——不是单纯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混合了腐蚀与锐利的杀意。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虚张声势。
“殿下若再相逼,休怪我不客气。”江无涯说。
声音很轻,却象刀锋划过石面。
皇子没动。
两人对峙数息。
最终,皇子冷笑一声,转身就走。袍角翻动,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两名随从从暗处闪出,紧跟其后,迅速离去。
江无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收回防御。
直到那队人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放下手。毒刺归位,风域散去。
他低头看了眼袖口。机关完好,未曾触发。但他知道,这一回,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呼吸平稳。街市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叫卖声、马蹄声、孩童追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他摸了摸胸前的灰袍。设备还在,贴身藏着,未被发现。刚才那一番对峙,对方并未动手,说明还不是撕破一切的时候。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
皇子不会轻易放过他。今天能亲自来拦,说明他已经进入对方视线中心。下一次,可能就不会只是谈话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还未到闭市时间。城里仍热闹,适合藏身。他不能久留此地,但也不能急着出城。一旦离开皇城范围,反而更容易被截杀在路上。
他转身走入侧巷。
巷子窄,两边是低矮民房,晾衣绳横在头顶,挂着湿衣服。他低着头走,脚步放轻。偶尔有人从门口探头,他也只是略一颔首,不作停留。
走出两条街后,他拐进一家茶摊。
摊主是个老妇,正在煮水。见他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忙活。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角落里堆着空麻袋。
他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老妇端来一碗茶,放在他面前。没说话,也没多看。
这是阿七之前提过的接头点之一。安全,不起眼,来往的多是底层散修和杂役。
他端起茶碗,吹了口气。
茶水浑浊,有些涩味。他喝了一口,借着碗沿遮挡,扫视四周。
无人跟踪。
他放下碗,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蚀脉铁丝的一端。确认无损后,重新包好,塞回内袋。
接下来该怎么办?
回宗门太危险。皇子既然能在这里堵他,说明对他行踪掌握颇深。现在回去,很可能刚踏入山门就被扣下。
留在城里,也有风险。今晚说不定就会有搜捕令下来,以“私炼禁器”或“勾结散修”为由通辑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刚才皇子说的话。
“入我派系,保你成为宗门内核。”
这不是第一次了。早在三个月前,就有使者送来请帖,邀他赴宴。当时他称病推脱。后来又有人带话,说只要他愿意效力,便可获得内门长老推荐资格。
他全都拒了。
因为他知道,一旦踏入那个圈子,就再也无法回头。权势如网,沾上就挣不开。而他要的,从来不是依附谁。
他要的是自己能掌控自己的命。
哪怕这条路更难,更险,他也只能走下去。
他睁开眼。
茶水已经凉了。
他起身,将一枚铜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刚走到摊外,迎面走来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身穿青布短衫,手里捧着一只木盒,上面盖着红布。
少年看了他一眼,脚步微顿,随即绕开。
江无涯眼角一跳。
那盒子他认得。
是皇府专用的传信匣。只有重要命令才会用这种制式送出。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但走过十步后,他忽然转身。
少年已经不见了。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帘子微掀,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皇子的贴身侍从。
马车没有停,径直前行。
江无涯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对方还在盯着他。
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转身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右手滑向袖口。
就在那人即将靠近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客官,买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