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中的笑声刚落,江无涯的右脚还未落下,风域边缘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三短两长的波动穿透空气,象是某种信号。
他停住动作,收回脚步。
那不是自然风声,也不是敌人设下的干扰。是狼嚎频率,经过风域过滤后留下的特定节奏。赤离的紧急连络。
他转身离开雾谷入口,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压在实地。三十步外,一道岩脊横在林间,他靠石而立,背对山谷方向。风域缩回体内,只留下一丝游丝般的感知探向四周。
没过多久,林中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火狐皮裙擦过灌木,红玉耳坠晃动。赤离从树影里冲出,单膝点地,呼吸略重。
“江哥。”
“说。”他声音很平。
“东线三处暗桩移动了,不是巡逻路线,是收缩阵型。我顺着痕迹追了一段,在枯井底下找到一张烧剩的符纸,血魂堂用的那种。上面有灵纹残留,还没完全消散。”
她抬头看他一眼,“我用图腾灰还原了一部分字迹——提到了‘薛’字印头,还有‘影’字下半。不是巧合。”
江无涯没说话。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风域重新展开,这一次不再贴地而行,而是如网般铺开,笼罩百丈范围。空气变得凝滞,树叶停止晃动,连远处鸟雀振翅的声音都被压了下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薛天衡不会单独行动,幽影更不会轻易现身。两人联手,背后一定还有人推动。这张局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耗他。等他在矿坑里消耗灵气,再由埋伏者收网。
可他们忘了,他早已不是那个被人围堵在山道上的低阶修士。
“他们想让我进矿坑?”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是。”赤离点头,“但我截到的消息说,对方计划是你交易完体力未复时动手。现在你提前察觉,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不对。”
“那就让他们继续等。”江无涯低头看着她,“我要他们以为我还往里走。”
赤离皱眉,“你是想……反过来引他们出手?”
“不是引。”他摇头,“是请。我把路铺好,把破绽露出来,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等他们全进来,我就关门。”
他说完,右手一翻,掌心多出一枚骨笛。通体灰白,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是部落祭司才能触碰的信物。
“拿去。”他递过去,“十里外有五处风眼,你守最北边那个。一旦察觉灵力汇聚超过三人,立刻吹笛。风涡会自动封锁局域,断他们退路。”
赤离接过骨笛,手指收紧,“可万一来的是金丹后期,甚至元婴?你一个人挡不住。”
“我不需要挡。”他打断她,“我要的是他们在动手那一刻,以为胜券在握。只要他们信了,就会全力压上。那时候,才是我出手的时候。”
他看向远处山谷,眼神沉下去。
“毒刺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我不藏招,也不留活口。谁参与这局,就得付出代价。”
赤离咬了下唇,“可这样太险。你要是判断错了时机……”
“没有错不错。”他转头盯着她,“你记住,我不是在避战。我是在选怎么打。以前他们逼我逃,现在轮到我逼他们进。”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调集精锐,但不准靠近。让他们埋在十里外林子里,听我风啸为号。如果我没吹风哨,谁都不准动。哪怕看到我被围攻,也不能现身。”
“江哥!”
“这是命令。”他语气不容反驳,“我要这场猎杀干净彻底。不留痕迹,也不留疑问。让他们以后想起我,不是怕我的实力,是怕我的布局。”
赤离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骨笛。
片刻后,她站起身,“我这就去北风眼。”
“去吧。”他挥了下手,“记住,等风涡起,你就撤到安全区。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江哥……如果你真要把这局做死,至少留一条退路给自己。”
他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江无涯站在原地,等她彻底走远,才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袖口内侧,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三根毒刺从袖中滑出,卡在指缝之间。黑灰色,不反光,沾上皮肤不会立刻发作,但会在半柱香后引发经脉痉孪。
他把这些毒刺收回,换成另一种。更短,更细,几乎透明。这种刺能随风飘行,在接触目标前一直保持惰性。只有他用星力激活,才会瞬间释放毒素。
他把这种刺藏进风域内核,让气流裹着它们,缓缓推向山谷入口。
六十步外的禁制还在运作。那种微弱的吸力持续存在,说明阵法仍在监听动静。他故意让一股杂乱气流撞上去,制造出野兽误触的假象。禁制微微震颤,随即恢复平静。
对方相信了。
他开始布置下一步。
左手按地,一丝星力渗入土中。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探测,而是一种标记。七个点位,分布在山谷两侧高地与入口必经之路。这些点位连起来,是一个倒三角形,尖端指向矿坑深处。
只要敌人踏入其中任意三点,风域就能锁定他们的移动轨迹。
他站起身,走向高崖。
那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伏击区。他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闭眼调息。体内的灵力开始重新分配。星力沉入下丹田,风域维持在外围,毒素则集中在右臂经络,随时可以爆发。
他不需要动。
他只需要等。
等那些以为他在逃的人,一步步走进他画好的圈子里。
风从崖上吹过,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他睁开眼,看向山谷入口。
雾气依旧弥漫,但比刚才稀薄了些。阳光没能穿透云层,天色灰蒙。这样的天气适合埋伏,也适合隐藏杀机。
他知道敌人已经在路上。
可能是散修,也可能是伪装成商队的杀手。他们会假装路过矿坑,偶然发现他被困其中,然后“好心”上前查看。等他放松警剔,就是他们出手的时刻。
但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已经把陷阱埋进了他们的判断里。
只要他们还想着算计他,就会一头撞上他自己送上门的死局。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风域最后一丝波动沉入地面,七处星力标记全部激活。整个山谷已被纳入监控范围。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象是布料刮过石头。
他不动,眼神却骤然收紧。
来了。
一个身影从雾中走出,穿着普通灰袍,背着药篓,走路姿势略显僵硬。他停在山谷口,左右张望,似乎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江无涯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目标。
这是诱饵。
真正的杀手机会在后面。
果然,不到半刻钟,第二个人出现。这次是个独眼汉子,腰间挂着一把短斧,步伐稳健。他在入口处蹲下,捡起一块碎石丢进雾里。石头落地的声音比正常慢了半拍。
禁制被触发了。
那人嘴角微扬,显然很满意。
他站起身,对着身后做了个手势。
树林深处,陆续走出六道人影。全都穿着便装,但行走时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过的杀手。他们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向矿坑推进。
江无涯坐在高崖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第一记风哨,已在喉咙深处蕴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