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坐在床沿,手放在膝盖上。屋子里的灯还亮着,火苗很小,照得墙上的影子也不动。他没睡,眼睛闭着,呼吸慢而稳。
风域已经铺开,贴着地面绕了一圈,连水缸边沿的湿气变化都能察觉。他在等。
三更天的时候,院门外面有了动静。不是脚步,是空气被挤开的一丝错位。风域立刻传回了信号——有人进了院子,动作很轻,但躲不过风的感知。
那人穿的是宗门巡夜的服饰,腰间挂着令牌,脸上蒙着薄纱。他走到窗前停了一下,手指在窗纸上点了点,确认屋里没有反应,才翻墙进来。
江无涯没睁眼。他知道是谁派来的。
这人叫柳元青,平日跟在薛天衡后面走,话不多,下手却狠。上次宗门试炼,有个外门弟子误闯了他的修炼地,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倒在山道上,七窍流血,经脉干枯。事后查不出原因,只说是走火入魔。
现在这个人,正蹲在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他拧开盖子,往茶壶里滴了三滴液体。水色没变,可风域捕捉到一股极淡的腥气,象是死蛇泡在井水里久了的味道。
柳元青盖好瓶子,把茶壶放回原位。他又看了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开,动作依旧小心,翻墙出去时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江无涯睁开眼。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掀开茶壶盖。晶纹试纸从指间滑出,浸进水里。试纸边缘立刻泛起灰黑色,中间浮现出一条扭曲的线,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九阴蚀魂散。
这种毒不会立刻发作,喝了之后前三天毫无异样,第五天开始体内灵力会变得滞涩,第七天金丹周围会出现裂纹,再往后就是心魔滋生,自己把自己烧死在幻象里。
炼制这东西需要金丹期的修为,还得有阴属性的药材做引。宗门里能拿到这些材料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把试纸收起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白玉瓶,倒出半勺无色液体,倒入茶壶。水波晃了两下,腥气消失了。
然后他把手伸进袖口,按了下机关。三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垂下来,他用指尖夹住,轻轻拉向桌角、门框和房梁。线看不见,碰到就会断,断的瞬间会触发风刃。
他又在茶杯底下涂了点粉末,只要有人碰杯子,粉末就会顺着指纹渗进皮肤,六个时辰后手会麻,握不住剑。
做完这些,他回到床上盘坐,重新闭眼。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开门,扫地,取水,烧火。锅里的水开了,他倒进茶壶,泡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院子里没人来。他知道今天不会有人来。
但他还是把那杯喝过的茶留在桌上,位置也没动。
中午,阿七来了,背着弓,手里拎着一包药。他是凡城那边的猎户,常替人跑腿送东西。这次是奉命来送新一批聚气丹的。
江无涯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点头:“辛苦。”
阿七说:“掌门说了,这批丹药你先拿着,月底再清点。”
“知道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阿七走了。江无涯把丹药放进柜子,顺手柄一颗藏进袖口暗格。
下午他去了趟药堂,领了本月的止血散。路上遇到两个弟子在议论什么,看见他来了,声音低下去。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晚上他又坐在床边,和昨夜一样的位置。
风域还在,比白天更密。他能感觉到屋顶瓦片的震动,也能听出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节奏。
他等的不是柳元青。
这种事,薛天衡不会只看一次结果。他一定会派人再来确认,看他是不是真的中招了。
所以第二次来的人,不会动手,只会看。
他会装作没事,喝茶,打坐,练功。哪怕体内的金丹已经开始不稳,他也会撑着。
他会咳血,会在半夜滚下床,会抱着柱子发抖。
但他不会死。
因为这不是毒,是饵。
他要让那个人亲眼看到他“中毒”,然后回去报信。等消息传到薛天衡耳朵里,对方就会松一口气,觉得这一局赢了。
可就在那一刻,真正的杀招才会激活。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心跳一样。
门外传来一阵风,是从东边吹来的。风里有一点极轻的摩擦声,象是布料蹭过屋檐。
他没动。
风停了。
片刻后,一片叶子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门坎上。
他听见屋顶有东西移动,很慢,压着瓦片的边缘走。那人不敢踩中间,怕发出声音。
接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睛粘贴来,看了屋内一眼。
江无涯坐着,头微垂,象是已经入睡。茶杯在桌上,还有半杯水。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又看向茶壶。
终于,他收回视线,轻轻合上窗,从屋顶退走。
江无涯依旧不动。
等那股气息彻底消失,他才睁开眼。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把剩下的水倒进一个铜盆里。盆底铺着一层白色粉末,水一接触,立刻冒起细小的气泡。
他点点头,把盆端到角落,盖上布。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新的毒刺,比之前的更细,表面有一层哑光涂层。他把它放进袖口机关的第三槽,那里原本是用来发射预警信号的。
现在它有了新用途。
他坐回床边,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有点乱,象是体内灵力运转出了问题。金丹转动的速度慢了一拍,又快了一拍,象是卡住了。
他的左手搭在腹部,右手垂在身侧。
屋子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门外的地面上,影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