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地面上,影子还在。
江无涯没有睁眼。他的呼吸比刚才更慢,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左手按在腹部,指节微微发白,象是在压制什么。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的机关已经调到了第三槽位,新的毒刺贴着皮肤,冰冷。
风域贴着地面铺开,绕过门坎,爬上墙角,缠住屋檐的瓦片。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停在茶杯上,又移到床边的人影。
那人没走远。
他在等。
江无涯忽然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淅。他肩膀一抖,嘴角溢出一点黑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动作迟缓,象是连抬手都费力。
风域传来震动——屋顶的瓦片动了。有人踩着边缘往后退,脚步极轻,但风记得每一分偏移。
人走了。
江无涯睁开眼。屋里还是那盏灯,火苗低得快要熄灭。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铜盆里的药水倒进一只小瓶,封好,塞进储物袋。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新毒刺,比之前的更细,表面哑光,看不出反光。他把它推进机关第三槽,听到一声轻微的“咔”。
他走出屋子。
天还没亮,院子里一片灰暗。他走到墙角,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把之前留下的黑血,又在门框上蹭了点,象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他故意把《金丹诀》掉在地上,书页摊开,正好翻到“灵力逆行”那一章。
做完这些,他回屋,盘坐在床沿,闭上眼。
这一次,他让金丹转得不稳。一下快,一下慢,象是被什么东西卡住。经脉里有股气乱窜,在肺腑之间来回冲撞。他脸色渐渐发青,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派人来。
柳元青躲在东边的树上,已经半个时辰了。
他亲眼看见江无涯咳血,看见他走路跟跄,看见他连一本功法都拿不稳。他确认过了,茶壶里的毒确实起了作用。九阴蚀魂散前三天不会发作,第七天才开始裂丹,现在这征状,正是第五天该有的。
他笑了。
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一步步走进院子。他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窗前,盯着里面那个坐着的身影。
江无涯头微垂,象是昏过去了。手里还抓着一本册子,半边身子歪在床边。
柳元青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点轻响。他跨进去,脚步放得极慢。他要亲眼看到江无涯倒下,看到他七窍流血,看到他死在自己眼前。上次那个外门弟子,就是这么死的。他想看看这次是不是一样。
他走到桌前,伸手去碰茶杯。
就在他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一紧。
三根看不见的线绷直,风刃从三个方向切来。一道扫向脖颈,一道斩向手腕,一道贴地而行,直取双脚。
柳元青猛地后仰,躲过第一道,缩手避开第二道,但第三道太快,划破了他的小腿。他跟跄后退,撞到墙上。
江无涯睁眼了。
他站起身,一步踏出,速度快得不象受伤之人。左手直接扣住柳元青的手腕,往下一压,右手袖口弹出毒刺,扎进对方肩井穴。
柳元青全身一僵,腿软跪地。他张嘴想喊,却发现喉咙发麻,声音出不来。他低头看,毒刺已经没入皮肉,只留下一个针眼。
“你……”
“我没事。”江无涯说。
他俯身,靠近柳元青耳边,声音很轻:“你的毒,我喝过。你的手法,我见过。你主子派你来,是想看我死?”
柳元青挣扎,但身体动不了。毒素顺着经脉往上爬,已经到了胸口。
“回去告诉薛天衡。”江无涯松开手,直起身,“他的毒,我不怕。他的局,我看穿。再敢来犯——灭他满门。”
柳元青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想爬出去。
江无涯没拦他。他看着那人拖着身子,翻过院墙,消失在晨雾里。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回到床边坐下,把灯吹灭。窗外天色渐亮,但屋里还是黑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是块骨笛的碎片,边角磨得光滑。他用拇指蹭了蹭,然后放进储物袋。
他重新激活风域。
这一次,范围更大,复盖整个院子,连地下三尺都能察觉动静。他把所有机关复位,毒刺归档,试纸收好。铜盆洗干净,摆在角落,像从来没用过。
他知道,这事没完。
薛天衡不会只派一个人来。也不会只用一种手段。今天是毒,明天可能是阵,后天可能是人。但他不怕。
他等得起。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院子,落在门坎上。他坐在屋里,没动。眼睛闭着,象是在打坐,又象是在休息。
远处传来钟声。是早课的时间。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不是柳元青。
是个老者,穿着旧道袍,手里拿着一块龟甲。他站在阳光下,没进门,只是看着屋里的江无涯。
江无涯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说话。
老者转身走了。
江无涯没追。他知道是谁。也知道对方为什么来。
他重新闭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和心跳一样。
屋外,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
他的袖口机关微微震动了一下,象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管。
但风域的边缘,多了一丝波动,来自西边的墙根。那里有一块砖,昨天还是平的,今天却高出了一线。
他记住了位置。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新的毒刺,放在掌心。这枚没涂药,是用来测试反应速度的。他把它插进袖口第二槽,听到“咔”的一声。
机关就位。
他盘腿坐正,双手放在膝上。
外面的世界在动,宗门开始了一天的运转。弟子练剑,长老巡山,执事点名。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呼吸恢复平稳,金丹运转如初。昨晚的紊乱全是假象,现在的状态才是真实。
他不再躲。
也不再忍。
薛天衡想玩,他就陪到底。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没眨眼。
手指再次敲了一下膝盖。
风域突然收紧,朝着西边墙根的那块砖,卷起一阵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