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窄谷口,抬头看了眼天边那颗孤星。断藤已经缩回原位,象是从未被碰过。他转身走回谷中,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干草铺在角落,布也摊开了。他盘腿坐下,掌心贴住膝面,闭上眼。体内的灵力还在游走,百足虚影停在脊柱位置,一动不动,却随时能爆发。他知道刚才那一声闷响不是错觉,封印确实破了,但力量没有完全归顺。
他开始引气。
按照《金丹诀》的路线,灵力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至咽喉,再转入督脉下行。前六层很顺,第七层刚进入脊柱,异变突生。百足虚影猛地抽动,带动全身肌肉收缩,灵力瞬间乱窜。他咬牙稳住,额头渗出汗珠,顺着鼻梁滑下,在下巴处凝聚成滴,落在手背上。
灵力冲出经脉,像烧红的铁水在皮下流动。他左手按住胸口,右手掐住手腕,强行拉回一丝控制。可第七周天终究没完成,灵力溃散,反冲进五脏。喉间一阵发苦,他张嘴吐出一口血沫,颜色发黑,落地后冒起细烟。
他喘了口气,睁开眼。
瞳孔映着微光,呈暗金色。他知道问题在哪。这具躯体不再是纯粹的人形,也不是单纯的妖变伪装,而是真正融合后的存在。用《金丹诀》的老法子压不住它。
他重新闭眼,准备再试一次。
就在灵力刚动之时,识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又来了。”
声音低沉,如钟敲石,不带情绪。
江无涯没睁眼,也没停下动作。他知道是谁。
“练了半宿,就这点本事?”那声音继续说,“你当它是累赘?它本就是你。偏要用人的路子走,活该被甩下来。”
风老出现了。
虽然没有形体,但江无涯能感觉到他在。那种压迫感,象是站在深谷边缘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你要我怎么做?”江无涯在心里问。
“听它的节奏。”风老的声音冷淡,“不是你带着它走,是跟着它走。”
话音落,识海中闪过一道纹路。型状古老,弯弯曲曲,像某种虫类爬过的痕迹。江无涯心头一震。那是他真身留下的印记,来自最原始的血脉记忆。
他不再强控灵力。
而是放慢呼吸,让心跳贴合某种隐秘的律动。百足虚影微微一颤,象是回应。他顺着那股波动,引导灵力从丹田出发,不再走任督二脉的正道,而是沿着脊柱两侧的细络缓缓推进。
每一步都极慢。
灵力象水流过石缝,小心翼翼。百足虚影随着节奏轻轻摆动,每一次震动,都带动灵力向前一段。第七层终于开始贯通。
可到了第六次循环,灵力再次躁动。毒腺在喉部鼓动,分泌出一点液体,混入血液。灵力沾上毒素,立刻变得粘稠,速度减缓,几乎停滞。他感到肋骨处传来钝痛,象是有东西在里面来回刮擦。
他没有停。
反而加快了引导速度。灵力裹着毒素继续前行。疼痛加剧,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妖躯的力量不可能完全干净,也不可能被驯化得温顺听话。要驾驭它,就得先承受它。
第七次循环开始。
灵力绕过脊柱末端,冲向尾闾关。百足虚影完全展开,在体内投下长长的影子。毒腺第二次分泌,这次更多。灵力与毒混合,变成一种新的流质,在经脉中奔涌。他感到皮肤发烫,指尖发麻,指甲边缘微微翘起,象是又要生长。
终于,第七周天完成。
金丹在丹田旋转加快,发出轻微鸣响。一股暖流从内扩散,复盖四肢百骸。他睁开眼,瞳孔中金光一闪而逝。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全身没有僵硬感,反而轻盈许多。风域自动铺开三丈,贴着地面延伸出去。谷口的藤蔓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两下,象是被无形的手抚过。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金丹新程,从此开始。
他坐回地上,准备巩固境界。刚闭上眼,忽然察觉风域边缘有动静。不是人,也不是兽,而是天地本身的一丝波动。远处山林飞鸟惊起,成群掠过夜空。某处地底,岩石轻微震颤,象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
他没睁眼。
只是将风域收拢一圈,护住周身。体内的金丹仍在调整,不能中断。他必须在这股馀威未散时,彻底稳住根基。
与此同时,荒野深处一座洞府内,一名黑袍人猛然抬头。他手中握着一块龟甲,表面裂开一道细纹。他盯着裂缝,低声开口:“七层引气,竟用了妖脉逆行之法……那小子,真的成了?”
另一边,皇城高阁之中,一面铜镜泛起血光。镜面扭曲片刻,显出江无涯闭目调息的画面。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指尖划过镜面,留下一道划痕。“图腾血脉复苏,天地将乱。”声音沙哑,“通知各殿,盯紧那个名字。”
窄谷中,江无涯不知外界反应。他只觉体内灵力越来越稳,金丹运转顺畅,百足虚影也渐渐沉寂,融入脊柱深处。毒腺停止分泌,喉咙的灼热感退去。
他开始第三次巩固循环。
灵力从丹田出发,走新形成的路径。这一次更加流畅。每运行一周天,身体就轻一分,感知就清淅一分。风域在他头顶形成微弱旋涡,卷起地面灰尘,画出一个模糊圆环。
当他进行到第九次循环时,体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象是锁扣打开。
紧接着,一段记忆涌入识海。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片巨大的废墟,中央立着一根石柱,上面刻满与刚才相似的古老纹路。有一道声音在说:“基因跃迁,并非终点。”
他猛地睁眼。
呼吸一顿。
这不是系统提示,也不是风老所说。这是来自他真身深处的东西,一直被封存,直到此刻才释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皮肤下,赤纹缓缓流动,比之前更深,更密。他握拳,指节发出脆响,象是骨骼又经历了一次细微蜕变。
他没有慌。
反而平静下来。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妖躯馀威未尽,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他闭上眼,继续运功。
第十次循环开始。
金丹转速提升,灵力如潮。百足虚影虽未显现,但在经脉中留下痕迹,引导着每一股能量的走向。毒腺第三次鼓动,这次只分泌出极少液体,却迅速与灵力融合,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复盖在经脉内壁。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几乎不可闻。
风域缩回身周三尺,如一层纱笼罩。谷外风吹进来,穿过藤蔓缝隙,发出低沉呼啸。一片枯叶被卷入,落在他肩头,停了几息,又被气流托起,飘向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星移斗转,东方渐白。
他仍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气息平稳,灵力有序。金丹已完全适应新的躯体结构,进入稳定期。妖变躯不再是隐患,而是根基的一部分。
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清冷,不再有挣扎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已经迈过了那道门坎。
不再是靠机关、陷阱、算计活下去的那个分身。
而是真正拥有力量的存在。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赤纹还在流动,但不再刺目。他握拳,松开,再握拳。动作自然,没有滞涩。
这时,风域边缘传来一丝异常。
不是脚步,也不是呼吸。是一缕极细的线,从谷口方向延伸进来,贴着地面,缓慢靠近。那线透明,几乎看不见,但风域能捕捉到空气的微小扰动。
他知道,有人在试探。
可能已经观察很久了。
他没有动。
也没有扩大风域去查探。那人既然敢放线进来,必然有所依仗。贸然反击只会暴露更多底牌。
他只是把手放回膝上,继续闭眼。
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那根线继续前进,离他还有三丈时,忽然停住。几息后,缓缓后撤,缩回谷口方向。
他依旧不动。
但体内金丹转速悄然提升半分,百足虚影在脊柱深处轻轻一颤,象是在回应某种威胁。
谷外,藤蔓轻微晃动。
一根断裂的枝条掉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