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的手指还停在耳垂上,那一点刺痛没有散去。他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风律沿着地面蔓延出去,触到三丈外的墙角、五丈外的屋檐、十丈内的每一道缝隙。他感知到了四股不同的气息,两明两暗,都在等一个信号。
纸条还在袖子里,密牒的铜牌贴着大腿外侧。他知道这东西有问题。真正的无追踪密牒不会有那种细微的震感,更不会让兽王令产生共鸣。灰蝉送来的不是出路,是引路的钩子。
他没动玉匣。剩下的两只还藏在乾坤袋里,封印完好。他不需要再交易什么,这场市集已经变了味。可他也不能走。一退,就等于认了局,对方会立刻收紧网。
街对面卖糖人的老头不见了。先前站着观望的修士也散了。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碎布和灰屑。
红木箱再次出现时,是从东巷口抬进来的。还是那两名仆从,步伐一致,落地无声。箱子比之前更大,表面多了金丝缠纹。他们走到摊前,放下箱子,退后三步,低头站立。
江无涯看着箱子,没去看人。
箱盖自动掀开。里面没有货物,只有一件叠好的锦袍,颜色深紫,领口绣着云雷纹。袍子上面放着一块玉佩,通体墨黑,正面刻“御”字,背面浮现金线脉络,像活物在游动。
这不是赏赐,是身份的试探。
他还没开口,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发出低沉回响。一名男子走来,穿玄底金纹长袍,腰束玉带,发冠镶红宝石。他面容端正,眉心一点朱砂印,走动时有微光流转。
身后跟着四名护卫,全都穿着轻甲,手按刀柄,目光锁定江无涯。
男子在摊前十步停下。他看了看地上打开的箱子,又看向江无涯。
“你就是那个拿七级妖丹来换资源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住场。
江无涯收回风律,指尖离开耳垂。他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落。
“是我。”
“胆子不小。”男子微微一笑,“敢在南市做这种买卖,还能把条件开到皇族密牒,说明你不缺脑子。缺的是靠山。”
江无涯没接话。
“我是三皇子。”男子说,“我看中你这个人。添加我的府邸,今后你要的资源我给你,你要的权限我批,你在宗门之外另有一条路走。”
周围安静下来。几个还没走远的摊主悄悄缩进棚子,连呼吸都屏住了。远处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立刻被同伴捂住嘴。
金丹后期的威压虽然收敛,但站在他身后的护卫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这不是邀请,是命令裹着利诱。
江无涯看着他,眼神没变。
“多谢殿下厚爱。”他说,“但我江无涯清高自傲,不喜卷入派系之争。”
话音落下,风突然停了。
三皇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他没动怒,也没逼近,只是静静看了江无涯几息时间。
“清高?”他轻声问,“你一个外门出身、靠黑市换资源活命的人,跟我谈清高?”
“我不是为活命来的。”江无涯说,“我是为换东西。现在东西换了,人还在,是因为我想看看,到底是谁想把我拉进局里。”
三皇子眯起眼。
“你以为这是局?”
“密牒带追踪烙印,玉佩要我认主,锦袍让我披上——下一步是不是该跪下宣誓效忠?”江无涯声音平稳,“殿下,您给的不是机会,是枷锁。”
三皇子身后一名护卫上前半步,手已握紧刀柄。另外三人同时调整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江无涯没动。他体内真身蛰伏地底,百足紧扣岩层,随时能爆发出遁速。人形分身的肌肉也已绷紧,毒刺机关处于激活边缘。风域收束至体表一线,象一层看不见的壳。
“你知道拒绝我会有什么后果吗?”三皇子说。
“不知道。”江无涯答,“但我知道,一旦低头,以后每一次都会更低。”
三皇子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容比刚才真实一些。
“有意思。”他说,“多少人求我都不得进门,你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能推开。”
“不是推。”江无涯说,“是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么?”
“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三皇子盯着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不再笑,也不再说话。挥手示意仆从合上箱子。
“你会后悔的。”他说,“有些人不愿低头,是因为还没遇到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箱子被抬走。护卫转身列队。三皇子最后看了江无涯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街道恢复了些许动静,但没人敢靠近那个角落。摊贩们躲在棚后偷看,低阶修士面露惊色,有人小声嘀咕“他疯了”,也有人喃喃“那可是三皇子”。
江无涯依旧站在原地。他没看远去的身影,也没收拾摊位。手慢慢放回身侧,袖中毒刺缓缓归位。风律重新铺开,范围比之前更广。
他知道这事没完。皇子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尤其是对他这种“有用却不服管”的人。刚才那番话不只是表态,也是立碑——从此他在皇城有了名字,不再是无名之辈。
但他也更危险了。三皇子背后不止有皇权,还有供奉长老、情报暗卫、甚至可能牵连朝中大员。今天这一拒,等于在刀尖上刻了自己的名。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丝湿气。他察觉到屋顶有轻微震动,三处位置几乎同时传来瓦片摩擦声。暗卫没撤,反而增了人。
他不动。摊布上的灰还在,玉匣没动过。他就这么站着,象一根插在泥地里的钉子。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将尽。
他左手忽然抬起,摸向腰间兽骨链。指尖擦过第三块骨头时,那里有一点温热。不是错觉,是真正在发热。
他皱眉。这链子是他从部落带出的信物,从未有过异样。此刻却象被什么点燃了内层。
同一瞬间,乾坤袋中的兽王令轻轻震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他察觉。
他低头,右手探入袋中,握住令牌一角。冰冷的触感传来,但那股震动仍在继续,象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猛然抬头。西巷尽头,一道影子一闪而过。不是人形,太快,也不象修士腾空的轨迹。更象是贴着墙根爬行的生物,一掠即没。
他眯起眼。
风律立刻扫向那个方向。地面留下一道浅痕,象是被利爪划过。痕迹延伸到墙角,消失在排水沟口。
他没追。现在不能动。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摊位依旧摆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局面已经变了。
刚才的招揽不是终点。那只是一道幕布拉开,后面藏着更深的东西。皇子来得太过准时,时机掐得太准,象是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里。
而兽王令的震动,从他踏入皇城就开始了。不是因为密牒,是因为别的。
他慢慢闭眼,意识沉入地底。真身盘在岩缝中,甲壳微张,毒腺蓄满。它也感觉到了,那种牵引来自北方,穿过地层,若有若无。
他睁眼时,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上。掌心旧疤仍在,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把手握紧。
巷口传来新的脚步声。不是靴子,是布鞋。一个人影走来,瘦高,披灰袍,手里拎着一只灯笼。
灯笼是白纸糊的,上面没写字。但火光映出来时,纸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符号——弯月抱蛇。
江无涯瞳孔一缩。
那人走到摊前十步停下,举起灯笼照了照江无涯的脸。
“你是今天和灰蝉交易的人?”声音沙哑。
江无涯没答。
“他让你等的人,不是三皇子。”灰袍人说,“是你不该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