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站在巷口,灯笼的光已经消失很久。他没动,手还搭在兽骨链上,那一点温热还在。他知道刚才那个灰袍人不是偶然出现,就象三皇子的招揽也不是临时起意。
屋顶的震动没有再传来,但他在风律里留了一丝感应。三处位置,依旧有人影蹲守。他们不动,他也不动。
摊布被收进乾坤袋,玉匣也藏好了。他转身时脚步很轻,沿着墙根走,避开主道上的石灯。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直接离开,也不会立刻动手。他们要等一个信号,或者等另一个人来传话。
他走出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这里没有摊位,也没有行人,只有一扇小门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停下。
门开了。一名内侍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鎏金令牌,表面刻着龙首纹。
“殿下请你去东亭。”他说。
江无涯看着他腰间的佩饰。银线绣边,角部有双鱼纹——是皇族私卫,不是普通宫人。
他点头,跟了上去。
路不长,走过三座桥,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东亭。亭子建在水中央,四面无遮,只有一条石板路通向外面。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的星,看不出有没有埋伏。
三皇子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只有一个。
他抬头看了江无涯一眼,示意他坐下。
江无涯站着没动。
“你刚才说得对。”三皇子开口,“我不该用靠山换忠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是依附我的机会,是证明你能自己站住的机会。”
江无涯依旧没坐。
“散修联盟最近三个月,在七州暗设据点。”三皇子说,“他们勾结边军,走私灵矿,已经有五个宗门上报修士失踪。我要你去查他们的底细。”
江无涯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任务,是试探。散修联盟势力复杂,背后牵连极广,不是外人能轻易插手的。三皇子让他去查,要么是想借刀杀人,要么是拿他当探路的石头。
但他不能直接拒绝。
司徒明说过,部落融合的事,需要朝廷默许。如果他现在彻底撕破脸,以后资源调配、地界划分都会被卡死。赤离前日传信,说部落里的孩子又开始咳嗽,药快不够了。那些药要用灵石换,而灵石来自皇城交易。
他必须拿到一张通行证。
“任务我可以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三皇子看着他。
“第一,我用自己的方式查。”江无涯说,“不接受指派助手,也不接受监视。”
“第二,”他盯着对方眼睛,“我的身份不能暴露。没人能知道是我。”
三皇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准。”他说。
江无涯这才坐下。
茶已经凉了。他没碰杯子,只看着水面。远处有夜鸟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血魂堂吗?”三皇子忽然问。
江无涯摇头。
“那是散修联盟里的一个分支。”三皇子说,“专门收容被通辑的修士,也承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
江无涯没接话。
“你要是想查,可以从他们下手。”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这是通行令,能进皇城西市的地契库,也能调阅三年内的交易记录。”
江无涯伸手接过。
铜牌很沉,表面有划痕,象是被人用刀刻过又磨平。
“别让我失望。”三皇子说,“有些人不敢接这种事,不是因为没本事,是因为知道自己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江无涯把铜牌收进怀里。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石板路很长,他走得很慢。身后没有声音,亭子里的人也没再叫他。
他走出十步,忽然停住。
“殿下。”他背对着亭子,“您给的不是信任,是刀。”
他顿了一下。
“但既然您让我握着刀柄,那我就看看,这把刀能砍开多少东西。”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水面上的倒影晃了晃,象是风吹过,又象有什么从底下游过。
他回到街上,找了一间无人的客栈,要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关上后,他立刻在屋内布下三层隔音符,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兽王令。
令牌躺在桌上,表面泛着一层暗光。他把手放上去,那股震动又来了,比之前更明显。
他闭眼,意识沉入地底。
真身盘在山岩深处,百足紧扣石缝,毒腺微微鼓动。它也感觉到了,那股牵引来自北方,穿过地层,象是某种东西在苏醒。
他睁开眼,拿出铜牌。
正面是龙首纹,背面有一行小字:西市七号库,酉时开闸。
时间是明天傍晚。
他把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摸到边缘一处凹陷,象是被火烧过。他凑近看,发现那里有一点红痕,干了,象是血。
他没擦掉。
他把所有东西收好,坐在床边。窗外有更夫走过,敲了三下梆子。
三更了。
他没睡。他靠在墙上,手一直按在乾坤袋上。里面装着玉匣、铜牌、兽骨链,还有那枚从未使用过的混元一气符。
他知道明天去西市不会轻松。地契库不是谁都能进的地方,尤其是查散修联盟的交易记录。三皇子给他这块牌子,要么是真想查,要么是想让他撞在铁壁上,自己退缩。
他不在乎目的。
他在乎的是机会。
只要能进库,就能看到哪些人在和散修联盟交易,哪些宗门在暗中供奉,哪些官员在批条子。这些信息,比灵石更有用。
他想起阿七说过的话。那个猎户曾告诉他,西市地下有条暗河,直通城外废墟。很多货物都是从那里进出,没人管。
也许他不需要只靠这块牌子。
他伸手摸向耳垂。那里有个小孔,是早年在宗门做任务时留下的。他拔下一根发丝,沾了点唾液,轻轻塞进去。
这是他和赤离约定的传讯方式。只要发丝震动,她就会收到信号。
他没立刻用。
他还要再等一个人。
风律还在铺展,范围缩小到街道两侧。他知道那些暗卫可能还在,但他不怕。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也不敢跟得太近。
他只是不能大意。
他把毒刺机关检查了一遍,确认机关灵活。袖中的匕首也试了试,刃口锋利。
一切准备好后,他躺下闭眼。
但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块铜牌,还有三皇子最后说的话。
“你会后悔的。”
他知道那不是威胁,是提醒。
有些人不愿低头,是因为还没遇到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他不想低头。
所以他得先站稳。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象是有人踩到了瓦片。
他没睁眼,手却慢慢滑向袖口。
脚步声停在门口,又退了回去。
他松了口气。
但手还是没离开匕首。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半个时辰后,窗纸突然黑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
一只乌鸦站在窗外,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它拍了下翅膀,叶子掉进来,落在地上。
他走过去捡起。
叶子是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灰蝉已回楼,未提你名。
字迹潦草,是阿七的手笔。
他把叶子烧了。
灰蝉没提他,说明那场交易还没被追查。至少表面上,他还安全。
他重新坐下,靠在墙边。
现在他有两条路。
一是明天拿着铜牌进地契库,查交易记录;二是通过阿七找到暗河入口,从地下潜入。
他倾向于后者。
三皇子给的东西,不可能没有后手。那块铜牌说不定已经被标记,只要他一用,就会有人知道。
他不能赌。
他决定走暗河。
他取出兽骨链,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通知赤离的第二个信号。
等她回复后,他就出发。
屋外,天还没亮。
他坐在黑暗里,手搭在膝盖上。
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低头一看,兽骨链正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一点发红。不是烫,也不是痒,就是红,像被什么擦过。
他没管。
他现在顾不上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