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无涯已经不在客栈。
他沿着阿七留下的记号走,穿过三条暗巷,在一口废弃的井口停下。井壁长满青笞,底下有水声。他没尤豫,翻身跳了进去。
水不深,只到膝盖。他贴着井壁往里走,前方是一段倾斜的石道。石道尽头有光,很微弱,是从岩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他蹲下身,从乾坤袋取出一块兽骨,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给赤离的信号。
等了几息,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象是地底传来的回响。他知道信道开了。
石道越走越窄,空气变得闷热。前方出现岔路,他选了右边那条。这条路的地面上有细小的划痕,是某种金属拖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眼,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地下岩窟。
入口处站着两个守卫,穿着灰袍,腰间挂着残破的符袋。他们面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符文。每当有人靠近,符文就会亮起一次。
江无涯停下脚步,藏在拐角后。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地底。真身在百里外的山腹中微微抬首,毒腺鼓动了一下。他借着血脉感应,将一缕妖气顺着地脉送出,混入岩层流动的气息中。
片刻后,他睁开眼,右手食指在左掌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滴在脚边的碎石上。他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声音几乎听不见。
这是狼族叛军归降时献上的秘法,能屏蔽气息,瞒过低阶阵法。
他走出藏身处,走向石碑。
符文亮了一下,颜色偏淡。守卫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挥手让他进去。
岩窟内部很大,四周点着油灯。中央空地上聚着一群人,大多是筑基到金丹初期的修士。他们衣着杂乱,有的披着兽皮,有的裹着黑布。几人坐在角落,手里把玩着断剑,眼神警剔。
江无涯站在人群后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
他发现有三人腰间挂着残符袋,是专门做黑市交易的货引师。两人手持断剑,明显是被宗门赶出来的弃徒。角落还坐着个老者,指尖缠着血丝,正低声和旁边人说话。
这些人互相认识,交谈随意。但只要有人看向新面孔,目光都会多停一下。
他知道不能久站原地。
他慢慢往后退,靠向岩壁。那里有一排石匣,嵌在墙上,上面贴着封条。他认得那种封印手法,是苍云宗早年流落出去的禁制术,用来锁重要文书。
主事的人还没来。现在主持的是个副使,穿灰袍,戴铁环,站在前方高台上宣布集会开始。
江无涯闭上眼。
风域展开。
他感知到每一缕空气的流动。七个人的呼吸节奏被他一一捕捉,他们的气流交换比常人快半拍,说明体内灵力运转不稳定。他用风丝轻轻扰动他们头顶的空气,让密度产生微弱变化。
几人开始皱眉,有人揉了揉太阳穴。
台上的副使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抬起手,按了按鼻梁,似乎有些头晕。
就在这一瞬,江无涯出手。
他用风丝缠住副使腰间的钥匙链,轻轻一拉。一枚青铜小钥滑了出来,顺着气流滑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伸手接住。
钥匙入手冰凉,表面有磨损的痕迹。他看也没看,直接转身走向石墙。
右侧第三格石匣就是目标。
他背对巡守,左手挡住视线,右手将钥匙插入锁孔。咔的一声,封条裂开。
他迅速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卷皮册,墨迹未干。标题写着《七州货流总录》。
他快速翻页。
第一页列出三条灵矿走私路线,分别通往北境、西荒和南岭。第二页记录五个失踪修士的名字,所属宗门分别是青阳门、玉虚阁、玄刀堂、赤霞派、雷音谷。
他记住这些名字。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批注:“西市酉时闸,验牌放行。”
他瞳孔一缩。
这和三皇子给的铜牌完全映射。
原来那块通行令,并不是朝廷发的,而是散修联盟自己设的关卡。谁拿着牌子,谁就能进出地契库。
他合上皮册,放回匣内。
钥匙原样送回。他用风丝托着它,顺着刚才的气流轨迹,轻轻放回副使腰带缝隙。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退回原位,靠在岩壁上。
风域还在运行。他能感觉到那七个人的状态变了。他们不再随意交谈,眼神有些呆滞,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高台,象是在等待指令。
他知道控场成功。
这时候,副使终于缓过神。他甩了甩头,继续说话,但语气已经不如之前流畅。
江无涯看着他,缓缓开口。
“都安静,听我说。”
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转头看向他。那些原本昏沉的人,眼神更加茫然。有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人动。
没人问他是谁。
副使站在台上,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象是被什么压住,发不出音。
江无涯向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空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最近三个月做的事,我都清楚。”他说,“灵矿从哪来,人从哪抓,帐本记在哪,我都知道。”
没人回应。
但有人额头开始冒汗。
他继续说:“我不需要你们交出来。我会自己拿。”
他说完,又退了回去。
没人追,没人阻拦。
他重新靠回岩壁,手垂在身侧。
风域没有收。他依旧控制着那七个人的呼吸节奏,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他会立刻让他们的肺停止工作。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集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完全不同了。原本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副使断断续续的讲话。其他人低头坐着,动作迟缓,象是被抽走了神志。
江无涯盯着那排石匣。
他知道还有更多东西没看到。
主事的人还没来,真正的机密可能还没开启。他不能现在离开。
他必须等到最后。
他把手伸进袖口,检查毒刺机关。一切正常。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他立刻收紧风域,将感知范围扩大到入口方向。
五个人走进岩窟。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穿黑袍,脸上有道疤。他一进来就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
江无涯低下头。
那人走到高台前,对副使说了句什么。副使点头,把位置让了出来。
中年人站上台,声音低沉:“今天不说别的,先清点名单。”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就有人应声站起来。
江无涯听着那些名字,记下了三个陌生的宗门代号:白骨门、血刃会、阴符堂。这些人他从未听过,显然是隐藏势力。
名单念到一半,中年人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向人群后方。
“新来的?”他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江无涯没抬头。
“是我。”他说。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叫什么?”
“无名。”他说。
“无名?”中年人冷笑,“进我们这里,不留真名,就得交信物。你有什么?”
江无涯没动。
他知道这是考验。
他从乾坤袋取出一枚玉匣,打开一角,露出一枚赤纹妖丹。
刹那间,腥香弥漫。
中年人眼神一凝。
他走下台,一步步走近。
江无涯站着不动。
中年人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妖丹,又抬头看他。
“这种品相的妖丹,你一个人拿得出来?”
“我杀的。”江无涯说。
中年人笑了。
“好。”他说,“算你过了。”
他转身走回高台,继续念名单。
江无涯松了口气。
但他没放松风域。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
中年人念完名单,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按在石墙某处。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密室。
“进去。”他说,“今晚的事,不准外传。”
一群人陆续走入密室。
江无涯跟在最后。
他走进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岩窟入口。
风域的最后一丝触感还在。
他知道出口的位置。
也知道,如果打起来,他能撕开一条路。
密室门关上。
里面点着红灯。
中年人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那份名单。
“接下来要说的事,”他说,“只有内核成员知道。”
他抬头,目光落在江无涯身上。
“你,留下。其他人,转身。”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中年人盯着他。
“告诉我,”他说,“你是怎么通过灵息辨伪阵的?”
江无涯看着他。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