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仍站在石台前,手中巡边令边缘的云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微光。远处山林静默,风从谷口吹来,掠过屋顶茅草,发出细微的沙响。训练场上的少年们列队未散,有人偷偷抬头看他,更多人则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刚才那三道遁光虽已远去,可空气里还残留着灵力波动的馀韵,象是压在胸口的一层薄雾。
他没有动,也没有下令解散。
片刻后,天际忽有两道流光折返,划破长空,稳稳落在吊桥外侧。是那两名长老去而复返。一人面容冷峻,眉宇间透出审视之意;另一人身形略矮,手持玉简,指尖尚有灵光未散。
“我们还有话要问。”冷面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你不必紧张,如实答便是。”
江无涯转身,缓步走下石台,脚踏实地时才微微躬身:“弟子听候询问。”
“你教这些凡人练功,所用何法?”冷面长老盯着他,目光如刀,“据我所知,通脉之术需循序渐进,耗时数年。他们不过月馀便打通经脉,此事不合常理。若非丹药催发,便是功法越界。你且说,用的是哪一部典籍?”
江无涯神色未变,语气平稳:“所授仅为《吐纳导引术》与《粗浅控气法》,皆属宗门外传基础功法,收录于《苍云初解》卷三。未曾涉及内门真诀,更无秘典私传。”
“仅凭此二术,就能让凡体通脉?”
“能通,靠的是苦修。”江无涯抬手示意身后木板,“每日两个时辰站桩调息,辅以山中草药熬煮的洗筋汤。他们体内并无灵力淤积之象,若有疑虑,长老可当场查验经脉。”
冷面长老眼神微动,未语。持玉简的长老上前半步,指尖轻点玉简,一道灵光射出,在空中凝成三人身影轮廓——正是方才列队中最前方的少年。灵光扫过其周身大穴,停留片刻后收回。
“经脉通畅,气息沉实,确无外力强灌痕迹。”持玉简长老低声确认,“根基虽浅,但脉络清明,应是实打实打通。”
冷面长老眉头稍松,却又道:“即便如此,你也该知规矩。凡人习武尚需备案,何况修真之术?你擅自传授,不怕触犯门规?”
“弟子不敢违制。”江无涯直视对方,“所教内容皆在允许范围之内。且掌门此前亲至,见我分发战利品予族人共用,并未制止,反言‘部落强,则根基稳’。弟子依此行事,只为守边荒之地,防妖兽侵袭。”
“那你如何保证,这些人不会将所学外泄?一旦流入民间,扰乱修行秩序,谁来担责?”
江无涯沉默一瞬,随即道:“所授不过呼吸行气、聚气凝神之法,不涉灵根感应、结丹化婴等根本要义。纵使外传,也不过强身健体之用,难登仙途。真正有资质者,自会入宗门考核,走正统之路。”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再者,我能带他们练功,是因为他们信我。若有一日他们背离正道,做出危害之事,我愿首当其罚,任由宗门处置。”
两人皆是一怔。
冷面长老原本紧绷的脸色缓了些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倒是敢担责任。”
“不是敢,是必须。”江无涯依旧站得笔直,“他们练功,不是为了飞升成仙,只是为了活命。荒野之中,一场兽潮就能灭村。我救不下所有人,至少能让愿意跟我的人,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持玉简长老低头记录了几句,忽然抬头问道:“你说是为了守边荒,可曾想过,若这些人日后形成势力,不受宗门节制,反而成为隐患?”
“那也是将来的事。”江无涯答得干脆,“眼下他们连最基础的防御都做不到。与其担心将来会不会反噬,不如先问问,当妖兽扑来时,是谁挡在百姓前面?是我,还是那些高坐云端的执事?”
这话出口,气氛为之一滞。
冷面长老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他盯着江无涯,象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半晌,他转头看向同伴。
持玉简长老轻轻点头。
冷面长老终于开口:“你不仅有实力,还有脑子。不象某些人,只会逞凶斗狠,不知进退。”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对身旁同僚道:“可以走了。”
两人腾空而起,遁光升起,划过天际,很快消失在云层深处。
江无涯依旧立于原地,手中的巡边令尚未收起。阳光照在令牌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横过他的手背。风吹起他袖口一角,露出内衬暗藏的毒刺机关,金属寒光一闪即逝。
训练场上的少年们仍保持着列队姿势,没人敢动。直到其中一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
江无涯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左手,轻轻挥下。
“散了吧。”
少年们如蒙大赦,纷纷松口气,小声交谈着退向各自住处。有人走得急,差点被门坎绊倒,引来同伴轻笑。炊烟依旧袅袅升起,妇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溪边传来拍打衣物的声响。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刚才那一番问答,看似平和收场,实则步步惊心。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试探;每一句回答,都在权衡。他不能说得太少,否则显得心虚;也不能说得太多,怕暴露破绽。尤其是系统赋予他对灵气流动的超常感知,让他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玉简探查的方向,从而确保查验结果“干净”。
系统界面一闪而过,随即隐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巡边令收入怀中,指尖触到内袋里另一枚符纸——那是昨晚刚炼好的隐息符,以防万一。底牌从来不止一张。
远处山林依旧静谧,可他知道,这片宁静撑不了太久。宗门开始关注这里,就意味着规则正在收紧。今天是问话,明天可能就是巡查。后天呢?
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缓慢移动,遮住了半个太阳。
阴影一点点爬过石台,盖住了木板上最新的绿痕。风又起,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江无涯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也没挪步。
就在这时,天边再次出现一点亮光。
不是遁光,而是信符燃烧时特有的青焰。
那火点悬停半空,缓缓下降,落向吊桥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