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书院的山门,远比陆尘想象中要巍峨得多。
并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装饰,整座太学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气场所笼罩。那是千万年来无数圣贤大儒读书养气所凝聚出的“浩然正气”,浓郁得几乎化作了实质般的白雾,缭绕在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之上。
山门前,静谧而庄严。
往来的皆是身穿儒衫、步履从容的学子,或是驾驭着法宝、气息深沉的各方名流。这里没有下界那种赤裸裸的杀伐血腥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高声语的肃穆。
“乖乖”
苏慕雨站在山脚下,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差点滑落下来,“师弟,你看看这台阶。通体由‘万年暖玉’铺就,这种玉在市面上巴掌大一块就要三千灵石,他们居然拿来铺路?这九十九级台阶,铺的不是玉,是金山银海啊!那正门更是了不得!”
“兄台慎言。”
旁边,一名与他们同行了一路的年轻书生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地提醒道。
这书生名叫柳清风,是陆尘他们在进城路上偶遇的,也是来书院求学的寒门学子。见陆尘几人“初来乍到”,便好心地给他们当起了向导。
“这白玉阶乃是书院的门面,传闻走在上面,能洗涤心魔。”柳清风一脸向往与敬畏,“平日里,只有各洲的一流势力之主,才有资格从这正门拾阶而上。像我们这等求学者,哪怕是王公贵族,也得老老实实去侧门排队递拜帖。”
“排队?”石头背着巨大的行囊,看着侧门那边排起的长龙,憨憨地问道,“要排很久吗?”
“自然。”
柳清风叹了口气,指了指前面几位衣着华贵的修士,“看见没,那是沧澜洲李家的少主,那是北寒宫的真传弟子。在外界他们是一方霸主,但到了这太学山脚下,都得乖乖等着书院的执事传唤。有时候一等就是三五天。”
说着,柳清风整了整衣冠,对着陆尘拱手道:“陆兄,我要去队尾排着了。你们若是没有预约,最好也早点去占个位置,否则今天怕是进不去了。”
陆尘看着这位热心肠的书生,微微一笑:“多谢柳兄这一路解惑。不过,我想去正门试试。”
“正门?!”
柳清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陆兄不可!正门那是给圣人、大儒或者顶级贵客走的。乱闯正门,会被视作对书院不敬,会被护山大阵轰出来的!陆兄切莫拿性命开玩笑!”
“无妨,我就去问问。”
陆尘没有多解释,带着苏慕雨和石头,在柳清风惊恐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那空无一人的正门。
正门处,站着两名身穿青色儒袍的中年执事。他们神情一丝不苟,周身流转着淡淡的书卷气,修为却深不可测。
见到陆尘这一行奇怪的组合——背重剑的麻衣少年、拿算盘的账房先生、背破烂行囊的野孩子,两名执事微微皱眉,但并未恶语相向,依然保持着书院的涵养。
“几位。”
左边的执事上前一步,语气平淡而疏离,“今日书院有大儒讲经,正门不开。若是求学,请去侧门排队;若是游览,请止步于山脚。”
陆尘神色平静,并未多言,只是随手解下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白玉牌,双手递了过去。
“我不是来求学的。”
陆尘淡淡道,“我是来走亲戚的。”
“走亲戚?”
执事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荒谬。来白玉书院攀亲戚的人多了去了,但也没见过穿成这样的。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玉牌,低头扫了一眼。
这一眼。
让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瞬间僵硬在原地。
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刹那间变成了极度的惊骇,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惶恐。他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差点拿捏不住那块玉牌。
“这这是”
执事的声音都在发抖,猛地抬头看向陆尘,眼神仿佛在看一尊降临凡尘的神祇,“‘张’字令?院长大人的私印!”
旁边的另一名执事听到这话,吓得手中的笔都掉了,连忙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后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行大礼。
见令如见院长!
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代表着持有者与那位传说中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长有着极度亲密的关系!
“快!快开中门!”
拿玉牌的执事反应极快,一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鸣钟!鸣‘迎圣钟’!通知院长!有贵客驾到!”
轰隆隆——!
沉重的机括声响起。
那扇传说中只有贵客莅临才会开启的白玉正门,在无数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紧接着。
当——!当——!当——!
太学山深处,九声悠扬深远的钟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整个白玉城的上空。
钟鸣九响,至高礼遇!
侧门排队的那些大人物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纷纷侧目,想要看看究竟是哪方神圣降临。
站在队尾的柳清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呆滞地看着那个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陆兄”,此刻正被两名执事如同供奉祖宗一般请进了正门。
“请!公子快请!”
两名执事腰弯到了地上,毕恭毕敬地将玉牌双手奉还给陆尘,“不知公子贵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在下陆沉,旁边的是我师兄苏慕雨和童子石头。”
“这边请。”两名执事拱手请道。
云雾翻涌,一只体型硕大、通体雪白的仙鹤从山门内飞出,降落在众人面前。这仙鹤背上驮着一座精致的软榻,显然是书院专门用来迎接顶级贵客的代步工具。
“公子,请上鹤驾。”执事恭敬道。
苏慕雨眼睛都直了,摸了摸仙鹤那流光溢彩的羽毛:“这鹤恐怕得有金丹期的修为吧?拿金丹期的妖兽当坐骑?这书院也太豪横了!”
仙鹤振翅,穿云破雾。
下方的景色飞速掠过。陆尘看到了一座座悬浮在空中的楼阁,看到了一挂挂从天而降的银色瀑布,更看到了无数身穿白衣的学子在山间诵读经书。
很快,仙鹤在太学山最高处的一座古朴竹楼前落下。
这里环境清幽,四周种满了紫竹,一条清澈的小溪环绕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陆公子,到了。”
执事停在竹楼外,恭敬道,“张院长就在里面。未经传召,我不便入内。”
陆尘点了点头,整理衣冠,带着两人走过竹桥,来到了竹楼门前。
门没关,只是虚掩着。
陆尘轻轻推开门。
“吱呀。”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一张旧书案,几个摆满了古籍的书架,还有一个正背对着门口,趴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的老者。
“哎哟,我那块‘墨玉镇纸’滚哪去了?那可是孤品啊”
老者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毫无半点高人风范,反倒像个弄丢了玩具的老顽童。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这风格,怎么跟自家那个酒鬼师父如此相似?
“咳咳。”陆尘轻咳一声。
“谁啊?不是说了今天不讲课吗?烦不烦人?”
老者头也不回地嘟囔着,继续在桌子底下摸索,“赶紧走,别打扰老夫找东西。”
陆尘无奈,伸手解下腰间的玉牌,注入一丝灵力。
嗡。
玉牌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正在桌子底下撅着屁股的老者,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砰”的一声,老者的头似乎撞到了桌角,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身,死死盯着陆尘手中的玉牌。
“师弟的玉佩?”
老者几步冲到陆尘面前,一把夺过玉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才猛地抬头看向陆尘。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上下打量着陆尘,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你是那酒鬼的徒弟?”
陆尘恭敬行礼:“神道宗弟子陆尘,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见张师伯。”
“神道宗嘿,那老东西居然还没死,还收了徒弟?”
张不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眼中的欣喜却怎么也藏不住。他围着陆尘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根骨不错,剑意内敛。嗯?还是混沌金丹?好小子!那酒鬼倒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个好苗子!”
张不才大笑着拍了拍陆尘的肩膀,随后转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一枚紫色的令牌丢给陆尘。
“拿着。”
陆尘接过令牌,只觉触手温润,上面刻着“文渊”二字。
“这是‘文渊令’。”
张不才随意地说道,“有了这玩意儿,书院里的藏书阁、秘境、修炼室,你们随便进。这书院虽然规矩多,但那是给外人定的。那酒鬼让你来,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在这太学山,只要不把天捅破了,师伯都给你们兜着!”
苏慕雨在旁边听得眼睛发光,小声嘀咕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