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堰惊心动魄的抢险,如同一剂猛药,让江州府乃至整个江南道都看到了翊王南宫烬的决心与能力,也看到了那位看似柔弱的翊王妃在危急关头展现出的果决与智慧。经此一役,南宫烬在民夫、兵丁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苏清颜“医者仁心、智勇双全”的形象也深入人心。原本对钦差还抱有怀疑、抵触情绪的底层官吏和百姓,态度开始悄然转变。
然而,这剂猛药并未能根除江南官场积弊,反而让那些隐藏更深的毒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动作也更加隐秘和疯狂。
回到行辕的南宫烬,不顾手臂伤势,立刻召集幕僚和心腹,对青龙堰工程中暴露出的问题——石料以次充好、沙土偷工减料、木料不合规制、民夫待遇克扣等等,进行全面彻查。他以钦差身份,正式发文,责令江南道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并各州府衙门,即刻起,全面彻查各自辖内所有在建、已建的堤防、水闸、沟渠等水利工程,限期半月,将自查结果及整改方案呈报钦差行辕。同时,暂停所有由李文博、赵奎经手或签署的水利工程款项拨付,已拨付未使用的,一律冻结。
这道命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江南官场炸开了锅。自查?那些工程有几个是经得起查的?整改?那意味着要将吞进去的银子再吐出来,甚至可能丢掉乌纱帽,乃至脑袋!至于冻结款项,更是断了无数人的财路。
恐慌、愤怒、怨恨的情绪在暗中滋生、蔓延。表面上,各级官府唯唯诺诺,表示全力配合。暗地里,各种小动作却层出不穷。
苏清颜在灾民区施药,开始频频遇到“意外”。今日是药材“恰好”在路上被劫,明日是熬药的锅灶“无故”坍塌,后日则是领药的灾民中,莫名混入几个地痞流氓,故意寻衅滋事,扰乱秩序。虽然都被阿蛮带人及时化解,但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骚扰在升级,目的就是让她无法顺利施药,破坏她在灾民中的形象。
更让苏清颜警觉的是,她派去寻找“火莲心”线索的人,也开始受到不明身份者的跟踪和阻挠。有两次,她亲自前往城中药材市场和一些老药农处打听,都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显然,对方不仅想阻止南宫烬治水,也在试图掐断他为南宫烬寻找解药的线索。
这日午后,苏清颜正在行辕后院整理药材,阿蛮急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娘娘,出事了。我们派往东山县寻找‘火莲心’线索的两个人,失踪了。”
苏清颜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一顿,抬眸:“怎么回事?仔细说。”
“按照娘娘的吩咐,我们的人在江州府周边几个可能有地热温泉或特殊矿脉的州县暗中查访。去东山县的两人,三日前出发,按约定,昨日便该有消息传回。但至今音讯全无。属下刚刚派人沿着他们预定的路线去找,在进东山的一处山道上,发现了打斗痕迹和一些血迹,还有……这个。”
阿蛮递上一块撕破的、沾着泥土和暗褐色的衣角,正是其中一名手下衣物上的布料。布料边缘,还挂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铜扣,上面似乎有特殊的花纹。
苏清颜接过铜扣,仔细查看。那花纹很特别,像是一个抽象的兽头,带着一种粗犷诡谲的风格,不像是中原常见的纹饰。
“这铜扣,不是我们的人的东西。”阿蛮低声道,“也不是寻常山贼土匪会用的。而且,据当地山民说,东山县近几个月,似乎有生面孔在深山里活动,行踪诡秘,不像采药人,也不像猎户。”
生面孔?深山活动?苏清颜眸光一凝。东山县有温泉,且地质特殊,是她重点怀疑可能有“火莲心”生长的地方。难道,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寻找解药,甚至……也在寻找“火莲心”,或者,在守护着什么?
“加派人手,秘密进入东山县,不要惊动官府,着重查探那些‘生面孔’的踪迹,以及山中是否有特殊的温泉、矿洞,或者……人工建筑的痕迹。”苏清颜沉声吩咐,“另外,将这块布料和铜扣,拿去给墨夜看看,他或许认得这花纹的来历。记住,一切小心,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为上,不可硬拼。”
“是!属下明白!”阿蛮领命而去。
苏清颜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铜扣,心中疑窦丛生。江南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南宫烬也遇到了新的麻烦。
墨夜正在禀报:“王爷,刚刚接到消息,我们派往江宁府、镇江府等地核查账目的几位户部、工部官员,在途中接连‘遇袭’,不是坐骑突然受惊摔伤,就是所乘船只‘意外’漏水,虽无性命之忧,但行程大大延误。另外,江州府下辖的几个受灾严重的县,知县联名上书,声称府库空虚,赈灾粮款迟迟不到,灾民有暴动之险,请求王爷速拨钱粮,否则……恐生民变。”
“遇袭?意外?民变?”南宫烬冷笑,将手中的一份密报扔在桌上,“好一招连环计。阻挠我们查账,拖延治水进度,再将民变的帽子扣在本王头上。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密报是潜伏在江南官场中的暗桩送来的,上面详细列举了近期各级官员暗中串联、转移资产、销毁证据,以及煽动地方乡绅、地痞,准备制造“民乱”,嫁祸钦差,逼迫朝廷召回南宫烬的具体计划。
“王爷,看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张先生(已从京城赶来)捻须道,“如今李文博、赵奎倒台,他们已成惊弓之鸟。阻止我们查账和治水,是他们自救的唯一途径。煽动民变,更是毒计,一旦事成,王爷您治水不利、激起民变的罪名便坐实了,届时,即便陛下想保您,恐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那就让他们看看,本王怕不怕这‘民变’!”南宫烬眼中寒光凛冽,“墨夜!”
“在!”
“立刻调派玄甲卫,分赴那几个叫嚣‘民变’的县,秘密控制县衙,将那几个知县‘请’来行辕‘叙话’!同时,传令各地驻军,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违者以谋逆论处!再以本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言明朝廷赈灾决心,公布已查实的贪墨案件,承诺绝不使一钱一粟落入贪官之手,凡有借机煽动、聚众闹事者,严惩不贷!”
“是!”
“张先生,”南宫烬又看向谋士,“立刻草拟奏折,将江南官场贪墨赈灾款项、偷工减料致使堤防不固、如今又企图煽动民变、构陷钦差之罪行,详细列举,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同时,抄送一份给在京的几位御史和清流领袖。本王倒要看看,这江南的天,他们捂不捂得住!”
“老朽明白!”张先生肃然应下。
“另外,”南宫烬顿了顿,语气转冷,“给本王查清楚,这次串联煽动,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李文博倒了,但江南的蛀虫,绝不止他一个!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还有那些盘踞地方的豪绅世家,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王盯紧了!谁跳得最欢,就先拿谁开刀!”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整个钦差行辕如同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玄甲卫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江南各地。安民告示被连夜赶制,贴满大街小巷。南宫烬的铁血手腕与强硬态度,再次让那些暗中窥伺者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南宫烬全力应对官场反扑之时,苏清颜那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
这日,她照例准备前往灾民区,却被云芷告知,今日负责熬制防疫汤药的一味主药“金银花”,全城的药铺竟同时“断货”了。不仅是金银花,连替代的几味药材,也纷纷涨价,或者被神秘买家“包圆”。
“娘娘,这绝不是巧合。”云芷气愤道,“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想让娘娘继续施药!”
苏清颜沉吟片刻。防疫药汤是她安抚灾民、控制疫病的重要手段,一旦中断,后果严重。而且,对方此举,显然是想掐断她在灾民中的影响力。
“无妨。”苏清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以为断了药材,本妃就没办法了么?云芷,取纸笔来。”
她提笔,快速写下一张新的药方,递给她:“按这个方子,去采购药材。这方子所用的,都是些常见药材,且多有替代品,他们想断,也没那么容易。另外,让阿蛮派人,去周边州县收购,多花些银钱无妨。还有,将我前几日让你们收集的、那些生长在潮湿处的草药,比如车前草、蒲公英、马齿苋等,也加进去一部分,虽然药效稍弱,但也能起到一定防疫作用。告诉灾民,因药材紧缺,药汤成分略有调整,但防疫效果依旧。”
“是,娘娘!”云芷眼睛一亮,连忙去办。
药材风波,在苏清颜的灵活应对下,暂时化解。但苏清颜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对方在官场、民生、甚至寻药等各个层面都在给他们制造麻烦,目的就是让他们在江南寸步难行,最终灰溜溜地离开,或者……葬身于此。
夜幕降临,南宫烬回到后院,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苏清颜为他端上参茶,轻声问道:“王爷,可是遇到了难处?”
南宫烬接过茶,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一群蛀虫,沆瀣一气,阻挠查账,煽动民变,无所不用其极。江南这潭水,比本王想的还要浑。”
“王爷可曾想过,”苏清颜靠在他肩上,低声道,“他们为何如此有恃无恐?仅仅是因为利益勾结么?李文博、赵奎倒了,他们不该是树倒猢狲散,为何反而更加疯狂地反扑?”
南宫烬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他们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靠山,或者……有什么把柄,让他们不得不拼死一搏。”苏清颜缓缓道,“王爷查账,查的不只是贪墨,更是他们与某些人的利益链条,甚至是……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三皇子在江南的势力,究竟渗透到了何种程度?比如,江南的盐税、漕粮,每年流失的巨大利益,最终流向了何处?又比如……”
她顿了顿,看向南宫烬:“王爷体内的毒,与江南,是否也有某种关联?”
南宫烬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震惊与深思。他一直以为,江南此行,主要是治水、整肃官场、寻找解药。但经苏清颜这一点拨,他猛然意识到,这几件事,或许并非孤立,而是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在一起!江南的乱象,他体内的奇毒,甚至当年某些旧事……背后,恐怕有一只巨大的黑手在操控!
“你说得对。”南宫烬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是本王想得简单了。看来,这江南,我们不仅要治水,更要……挖出这潭浑水下的真相,斩断那只幕后黑手!”
他紧紧握住苏清颜的手:“清颜,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凶险。你……”
“王爷忘了我们的约定了么?”苏清颜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祸福与共,生死相依。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都陪着你。”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心意相通。
贪官污吏,暗中作梗,不过是跳梁小丑。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而他们,已做好准备,携手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