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烨背对着她,站在血色残阳之下,声音低沉如渊:
“报仇。”
二字出口,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李英歌瞳孔骤缩,美眸圆睁。
她身后的亲卫们更是呼吸一滞,有人失声惊呼:
“报仇?你要……去找颉利可汗的大军报仇?!”
风卷残旗,血雾未散。
韩烨缓缓点头,面具下的眼神,冷得能冻碎星河。
李英歌瞳孔骤缩,美眸圆睁,失声尖叫:“你疯了吗?就凭你这几个人,是去送死吗?!”
韩烨没反驳。
他只是仰头望天,唇角忽然扬起一抹笑,轻得象风,却重得压人心口:“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不是么?”
“既然如此……”
“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轰!
话音落下,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这哪里是赴死的宣言?分明是铁骨铮铮的战书!
可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要喝一杯酒,而不是冲入千军万马、踏向黄泉路。
没有悲壮的呐喊,没有慷慨陈词。
可偏偏,这句话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李英歌怔住了。
她身后的亲卫怔住了。
连那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大唐将士,也都僵立原地,眼框发烫!
哪怕他脸上仍覆着那副冷硬鬼面,无人得见真容;
哪怕他们至今不知他是谁、来自何方——
但此刻,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真正的国士!
脊梁如山,心比铁坚!
李英歌身为大唐赫赫威名的神威女将军,一生傲骨,从不服人。
可现在,她的指尖微微颤斗,声音都染上了从未有过的动摇: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韩烨缓缓点头,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
“我知道大唐如今危如累卵。”
“也清楚颉利可汗已在渭水布下杀阵,只等决战。”
他顿了顿,目光遥望北方烽烟,语调却愈发坚定:
“所以,我去拖住他后军,你在长安整兵备战。
拖得越久……”
“我大唐,就多一分翻盘的机会。”
忽而一笑,自嘲中带着蚀骨之痛:“我不愿再看见第二个定州。”
第二个定州……
五个字出口,如同寒刃刺心!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江夫子白发染血,钟房执剑断桥,刘驰怒吼冲锋,老鲁抱着敌将跳崖同归于尽……
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在火光与哀嚎中化作灰烬。
那一双双充满绝望的眼睛,到最后还在为同伴挡刀!
惨?
何止一个“惨”字能诉尽?那是剜心剔骨的痛,是烙印灵魂的耻辱!
他们是汉人!是同胞!是宁死不退一步的脊梁!
而今,韩烨站在残破城墙上,手握鼓槌,眼底燃着无声的烈焰。
他不想再逃,不愿再守。
他宁愿以身为饵,闯入狼群腹地,也要为长安争出一线生机!
这话刚落,不知是谁先红了眼。
李英歌只觉喉头一哽,视线瞬间模糊。
不只是她——
她身后数百亲卫,一个个咬紧牙关,双拳紧攥,眼角泛红!
有人突然踏前一步,单膝砸地,声音撕裂般哽咽:
“将军——光荣!”
轰!!!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第二人跪下!第三人跪下!成百上千的大唐将士齐刷刷单膝触地,铠甲撞地之声震彻原野!
他们的头颅低垂,目光却炽热如火,齐声怒吼:
“将军——光荣!”
“将军——光荣!”
“将军——光荣!”
声浪冲天,撕裂云层!
韩烨站在高墙之上,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敬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未再多言。
转身,挥手。
“走!”
鬼面铁骑翻身上马,黑甲覆身,如影随形,尽数退回定州废城。
城墙之上,死寂如渊。
昨夜还喧闹的城池,如今只剩焦土与尸骸。
百姓没了,将士倒了,连炊烟都成了奢望。
韩烨默默走到战鼓前,拾起那根曾属于江夫子的鼓槌。
咚!
一声闷响,划破沉寂。
咚!咚!
鼓点渐起,沉重如心跳。
咚!咚!咚!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却穿透夜风: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仅剩的几百鬼面铁骑,纷纷摘下头盔,立于两侧,跟着低唱。
昨日,是江夫子击鼓相送,歌声伴他们出征。
今日,是韩烨擂鼓祭魂,长歌送英灵归黄泉!
鼓声悠悠,传遍荒原。
城下远处,李英歌依旧伫立不动。
风卷战旗,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不散心头那一抹震撼与敬仰。
她望着那道孤绝背影,喃喃出声: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此刻,李英歌立于城下,美眸微红,怔怔望着城墙之上那道鬼面身影吟唱不息。
风起,战旗猎猎作响,她的心却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男人,那个孤身守城、以血为誓的鬼面将军……他竟已悄然踏上了她从未抵达的高度!
超越了她!
更让她心头震颤的是,面对这等超越,她竟无半分妒意,反而心底翻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如寒夜中乍现的火光,灼得她眼框发热。
凝视着韩烨的身影,李英歌竟生出一种源自骨髓的尊崇感,仿佛那人不是凡躯,而是从战火中走出的战神。
“此人……才是真正撑得起山河的国士啊……”她低声呢喃,嗓音微哑。
“可惜了……”
身后亲卫亦是轻叹,“若他生于长安,位列朝堂,何至于埋名边陲?怕是早已名动九州!”
李英歌默然点头,喉头一哽,却强压情绪,不让一丝软弱外露。
没有尤豫,没有迟疑!
她猛然抬手,清冷下令:“全军听令——整装回撤,即刻返程长安!”
“是!”
千军应和,声震四野。
一名亲卫迟疑上前,低声问:“将军……那韩烨少爷,我们……不找了?”
“不找了。”
李英歌缓缓摇头,目光始终锁在城头那道孤影上,如同穿越了冰冷的铁面,直抵那人深藏的面容。
她的声音冷如霜雪,却又藏着一丝极尽复杂的痛惜:“他若不愿现身,纵然我踏遍天涯,也寻不到他。”
她说这话时,双眸如刀,死死钉在韩烨身上!
那一瞬,仿佛她真的看穿了面具,窥见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有那颗,比钢铁更硬、比烈火更燃的心!
……
与此同时,颉利可汗的大军正如黑潮奔涌,狂飙突进渭水河畔。
马蹄踏碎残阳,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他连片刻休整都未曾停留——因为他要的,是一击致命!
趁大唐根基未稳,皇权更迭之际,撕开防线,直逼长安!
他知道,李世民绝不会坐视不管。
真正的决战之地,必在渭水!
所以他要抢时间,抢先机,用雷霆之势压垮唐军尚未集结的阵脚!
“还有多久到渭水?”
颉利可汗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压抑的焦躁。
身旁军师急忙展开羊皮地图,额头渗汗:“启禀可汗,不出两日,大军便可兵临渭水!”
“恩。”
他微微颔首,随即再问:“李世民那边,有何动静?”
“探子来报,唐皇已在调集兵马,正赶赴渭水布防……兵力……不超过五万。”
“呵——”
颉利可汗冷笑出声,眼中杀意迸发。
理所当然!
李世民刚刚夺位登基,朝局动荡,人心未附,哪有馀力召集百万雄师?
五万?能凑齐五万残兵败将就已是极限!
在他眼里,这点人马不过土鸡瓦狗,随手可碾!
可想到此处,他眉头忽然一皱——
定州!
他留给呼延灼的五万精锐,命其踏平定州后迅速汇合……按行程算,早该传来捷报才是!
为何至今杳无音信?
“定州那边,可有消息?”
他语气陡然转冷,像毒蛇吐信。
军师浑身一颤,冷汗滑落脊背,硬着头皮道:“禀……禀可汗,尚未收到军报。
但呼延灼将军手握重兵,区区定州,弹指可灭,或许……或许正在屠城善后,尚未遣使传讯……”
“哼!”
颉利可汗怒极反笑,眼神森然:“但愿如此。
否则——本汗亲手剥他皮、抽他筋,拿他的头颅祭旗!”
话音未落——
“报!!!”
一声凄厉嘶吼自后方传来,一名斥候跟跄冲出,满脸惊恐,扑跪于地。
“说!”
颉利可汗眸光如刀,冷冷扫去。
那将士颤斗开口:“后方……后方出现一支溃军,自称是呼延灼将军部下……他们说……说定州已失守,呼延灼……已被斩于城下!!!”
轰——!!!
一语如雷炸裂,全场死寂!
前一刻,他们还断言五万铁骑踏平定州易如反掌!
下一瞬——主将授首,全军复没!
空气仿佛冻结,连风都停止了呼吸。
轰——!
什么?呼延灼大军败了?连主将都被人一刀斩首?!
颉利可汗猛地瞪圆双眼,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沙哑,牙齿几乎咬碎:“谁……干的?!”
那报信将士浑身发抖,瞳孔缩成针尖,声音打颤:“鬼……鬼面将军!”
“轰”地一声,仿佛惊雷炸在颅骨里!
又是他!那个戴鬼脸面具、杀气冲天的疯子!那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煞星!
刹那间,颉利可汗双目赤红,血脉暴涨,整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怒火焚心,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猛然暴起,咆哮如雷:“全军止步!调头!立刻给我杀回定州——我要亲手剁下那鬼面将军的脑袋,挂在马前祭旗!!”
“止步——!”
“传令!全军调头!”
“可汗有令,踏平定州,屠尽敌将!!”
命令如风,斥候飞驰而出。
原本马蹄不歇、直扑渭水河畔的数十万突厥铁骑,竟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齐刷刷勒缰停步!
黄沙扬起,尘烟滚滚,战马嘶鸣震天。
一旁军师急得满头大汗,扑上前道:“不可啊可汗!那鬼面将军不过跳梁小丑,岂能因一人乱我大局?此刻当直取长安,与李世民决一死战才是正途啊!”
这话如凉水泼面,颉利可汗眼神微闪,胸膛起伏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继续进军——
“报——!!”
一声凄厉喊叫撕裂长空!
身后快马疾驰,一名士兵滚落下马,脸色惨白如纸:“可汗!我军后方……出现了十几个鬼面将士!他们……他们把阵亡骑兵的头颅,一颗颗扔了出来!地上……全是血脑袋啊!”
轰——!
心头怒焰再燃,烧得理智寸断!
没等他开口,又一骑狂奔而来,嗓音发抖:“报可汗!后方鬼面贼将现身,高声辱骂我军怯懦无胆,不敢应战!”
紧接着——
“报!敌袭!数名鬼面人突入营后,割喉三将,转瞬消失无踪!”
“报可汗!粮道哨岗发现血书,写着‘颉利鼠辈,只配追尾’!”
“报——!”
“报——!!”
一道道军情接连砸来,如同耳光抽面,响亮、狠辣、不留情!
颉利可汗站在原地,呼吸粗重如野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刚刚压下的怒火,此刻彻底炸开,化作滔天杀意!
“鬼面将军……你找死!!”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眼中血丝密布,杀机凛冽到令人胆寒。
猛然转身,盯着军师,声音冷得象刀:“传令——全军调头!即刻出击!”
“我不去渭水了!我要先把那鬼面将军千刀万剐,提着他的人头再去见李世民!”
“这一战,我要让天下知道——惹怒我颉利者,哪怕藏进地底,我也要挖出来挫骨扬灰!”
……
“调头!全军调头——!!”
“给我踏平定州!屠尽城中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谁若献上鬼面将军首级,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颉利可汗双目猩红,状若疯魔,声音响彻旷野。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数十万突厥大军轰然转向,铁蹄翻飞,卷起漫天黄沙,宛如黑云压城,遮天蔽日!
所过之处,草木皆折,大地颤斗,仿佛连苍穹都在为之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