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李英歌一身银甲入庭,长发高束,英姿飒爽。
她目光一扫,眉头微蹙:“刚才……有人来过?”
韩烨淡笑:“没有,刚才是风动竹影。”
她狐疑地环顾一圈,终究没再追问,直接道:“冠军侯纪念碑铸好了,立在长安东门外,你说过要去看的。”
冠军侯——鬼面将军。
那场大战之后,整整半月,杳无音信。
朝野上下虽无人明言,可人心深处,早已默认:那一战,他已战死沙场。
于是,那座碑,不再只是功勋的像征,更成了祭奠英魂的归处。
连他的青龙枪,也被供奉其侧,寒芒依旧,却再无人执。
韩烨缓缓起身,抬眸望向东边天际。
良久,轻声道:“走吧,去看看。”
就在韩烨与李英歌前往鬼面将军纪念碑的同一时刻。
太子李承乾早已折身回宫,踏入太极殿深处那间肃穆森严的御书房——向天子李世民复命,本就是他身为储君的职责之一。
可谁曾想,这短短半个月,竟如脱胎换骨。
早在半月前,李世民便派李君羡暗中彻查韩烨底细。
当调查结果呈上御前,蛛丝马迹皆透着诡异:一个出身寒微的少年,竟能言常人所不能言,识天地未启之秘——那一刻起,李世民非但不再阻拦太子亲近韩烨,反而默许其追随左右。
唯一的条件是——
一字不漏地记下韩烨所说的话,每日呈报御前。
于是,表面看是太子求学,实则……连这位坐拥江山的皇帝,也在悄悄“偷师”。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淡淡缭绕。
李承乾跨步而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拜见父皇。”
“恩。”
李世民抬眸,目光轻落于他身上,心头却猛然一震。
不过才十五日光景。
昔日那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太子,如今脊梁挺得笔直,眼神沉稳如渊,眉宇间竟隐隐透出一股君临之势!
这变化,快得惊人,也狠得吓人。
“这才跟在韩烨身边多久……朕的太子,竟已判若两人。”
李世民心中翻江倒海,嘴角却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韩烨啊韩烨,你到底是什么人?”
欣慰之馀,更多是震撼。
他盯着李承乾,语气带着几分探询:“吾儿回来了?今日那韩烨,又教了你什么惊世之语?”
旁边的李君羡也忍不住笑了,眼中满是玩味。
李承乾却只是淡然一笑,摇头道:“父皇,今日韩烨并未讲学,不过是闲谈罢了。
聊了些阿拉波帝国的兴衰,还有个叫‘马蹄铁’的小物件。”
“哦?”
李世民眉头微挑,神色顿凝,“阿拉波帝国?那是何方势力?再说,什么叫马蹄铁?”
李承乾正色,将韩烨所言娓娓道来——
从阿拉波帝国横扫西域诸国的铁骑雄兵,到其以商控政、宗教统民的诡谲手段;从万里疆域的繁华都城,到律法森严、学术昌盛的奇景……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听得李世民背脊发凉。
“依韩烨所言,此国强横至此,若与我大唐接壤,恐成心腹大患!”
李世民沉声低语,脸色阴晴不定,“所幸远隔千山万水,否则……真乃劲敌!”
话音未落,立即侧首看向李君羡,厉声道:“速记!一字不得遗漏!”
李君羡苦笑拱手:“陛下,这几日属下笔都快写秃了……”
心里却嘀咕:阿拉波算什么?那小子前几天还说,极西之地有片沃土,遍地黄金,粮食能堆成山,人口却稀得象荒原上的孤狼!更离谱的是,地下埋着黑油,点燃能烧三天三夜;天上飞的不是鸟,是铁壳巨物,载人穿云破雾……
什么土豆、玉米、辣椒,全是闻所未闻的神物,听一次懵一次。
要不是每次派人核查,十有八九都能对上号,李君羡早认定韩烨是个装神弄鬼的妖道了!
偏偏——
他说的,全是真的。
越查越真,越真越邪门!
此刻,李世民思绪回转,再度逼问:“那马蹄铁,又是何物?”
李承乾立刻奉上一幅亲手绘制的图卷。
图中所绘,是一块u形铁片,恰好包覆马蹄底部,边缘带钉孔,似为固定之用。
“父皇请看。”
李承乾唇角微扬,语气难掩兴奋,“韩烨说,这东西虽小,却是战马神技——给马穿上‘鞋’,防裂防滑,耐久奔袭。
不但减少伤病,更能提速三成以上!一旦装备大军,骑兵如虎添翼!”
“什么?!”
李世民霍然起身,一把抓过图纸,双眼死死盯住那奇异构造,脑中仿佛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竟可如此?!”
他猛地抬头,双目灼亮如炬:“传工部尚书!即刻召集匠作监!三日内,做出实物!若有成,赏千金,授勋爵!”
整个御书房,瞬间沸腾如潮。
李世民笑得龙心大悦,眉眼舒展,忍不住道:“这韩烨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怎么尽能捣鼓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图纸一甩,丢给身旁的李君羡,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造坊堂立刻照图打造马蹄铁,朕要亲试——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真能踏破千山!”
李君羡双手接过,低头领命:“遵旨!”
此刻的李世民,心情好得几乎要哼出小调来。
韩烨这家伙,简直是他藏在暗处的一枚奇兵!
点子又怪又妙,每每出人意料,偏偏还总能戳中要害。
最妙的是——
他根本不用亲自出面。
太子李承乾自个儿就巴巴地跑前跑后,事无巨细,全数回禀。
当爹的只需翘着腿听结果,舒服得象晒暖阳的猫!
他笑意未散,挥了挥手:“还有别的事?”
李承乾上前一步,神色平静:“还有一桩……韩烨近日在种一种叫‘水稻’的作物,具体如何儿臣也不清楚。
问他,只说这是祥瑞,不到时候不能揭晓。”
“祥瑞?”李世民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还能种出来的祥瑞?”
他顿了顿,随即朗声一笑:“随他去吧!朕倒要看看,这祥瑞是长翅膀飞出来,还是从地里蹦出金娃娃来!”
——
与此同时。
城外东门,天光正好。
韩烨已换上一身素色布衣,与李英歌并肩而行,踏出长安城门。
不远处,一片开阔广场壑然铺展眼前,黄土夯实,青石为阶,气势恢宏。
旁边一座府邸肃立,飞檐斗拱,匾额高悬——正是为纪念冠军侯、鬼面将军所建!
李世民一道圣旨落下,半月之内,广场所成,府邸落成,速度之快,堪称神速。
此时,广场上早已聚了不少百姓。
见李英歌走来,人群自发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将军……”
“将军来了!”
低语如潮水退去,敬畏写在每一张脸上。
李英歌名震四海,谁人不识?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她身旁那名年轻男子身上时,却纷纷怔住——
那是谁?
竟与将军并肩而行?
疑惑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李英歌侧首,望向广场中央,轻声问:“如何?”
韩烨没有答,只是缓缓迈步向前。
他的目光扫过整片广场——
数十尊青铜雕像林立,战马嘶鸣,铁蹄高扬,每一尊将士皆覆鬼面,手握战刀,杀气凝滞于石象之间,仿佛下一瞬就要冲阵而出!
最中央那一骑,尤为醒目——
赤兔怒驰,青龙枪破空指天,面具之下双目如炬,似要焚尽万里胡尘!
正是他自己——鬼面将军!
“杀——”
无声的呐喊,仿佛从每一尊雕像口中炸裂而出!
凶悍、决绝、誓死不退!
韩烨一步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青铜,触碰那些熟悉的轮廓。
这不是雕塑。
这是魂。
是曾经与他一同浴血、埋骨荒野的兄弟们,以另一种方式归来!
他喉头微动,声音沙哑:“……挺好,都挺好的。”
身后,一个小男孩蹦跳着跑来,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雕像的脸。
“大哥哥,”孩子仰头,眼神清澈,“他们脸怎么这么凶啊?”
韩烨低头,眸光一柔,蹲下身来,轻声道:“因为他们要把坏人全都赶出去,守我们的家。
他们是——大英雄。”
“大英雄?”孩子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蹦跳着喊,“那我长大了也要当大英雄!”
韩烨仰头大笑,笑声洒在风里,象是穿越了无数尸山血海,终于迎来这一刻的晴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雕像,眼神却已飘向远方,仿佛看见烽火连天、铁甲成河,听见战鼓震天、兄弟同吼——
“兄弟们……”他低声呢喃,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我们拼死换来的一切,值了。”
从此,有人记得你们。
从此,世人敬你们为英雄。
这就够了。
不多言,不再停留。
他转身,迈步走入身后的府邸。
厅堂正中,左右墙壁各刻一句诗,墨痕深重,力透石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字字如剑,斩断朔风。
李英歌红唇轻启,声音清冷:“他的枪……那柄青龙枪,就在里面。”
“恩?”
韩烨脚步一顿,眸光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