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宋三,淡然开口问道:
“宋三,你准备的怎么样了,五天后二十九,你可就要登基了啊……”
宋三闻言,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一丝徨恐:
“回陆爷,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名字……名字也请人改好了,就叫宋景陆。”
“宋景陆,”
陆沉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哂然的笑意,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
“这名字确实不错,看来我以后不能叫你宋三了。”
宋三,或者说是宋景陆闻言,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斗:
“陆爷!您千万别这么说!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宋三!
要是没有您,我早就成了胡狗的刀下亡魂了,哪能有今天!”
陆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淡漠。
他伸手,虚虚一托,一股无形的气劲便将宋景陆从地上扶起。
“起来吧。“
陆沉不再多言,从将名册又抛给宋景陆,
“这些,以后就是你要负责的事了。”
“其他的,我不管。
地盘大小,赋税多少,甚至你用什么人,我都可以不过问。”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宋景陆脸上:
“我只要你治下,百姓的数量,每年都能增加。而且,是有质量的增加!”
宋景陆心中剧震,瞬间联想到了这要求背后的意义,
他额角渗出细汗,但迎着陆沉那毫无感情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宋景陆紧紧攥着名册,知道这不仅是一份名单,更是陆沉交给他的考卷,而他未来的生死荣辱,皆系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尤豫和恐惧压下,斩钉截铁地承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陆爷放心!”
“宋三……不,宋景陆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
让我河阳子民,岁岁增添,户户安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有信心就好。”
陆沉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期待你的表现。”
话音未落,宋景陆只觉得眼前一花,屋内已失去了陆沉的身影,
只有那本名册还留在他手中,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
下一刻,陆沉的身影已出现在广安城外特意划出的一片巨大营地前。
营地以粗木栅栏围起,连绵数里,守卫森严。
营内人影幢幢,喧嚣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与麻木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汗臭、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这里关押的,正是之前散落在河阳道中部残馀的胡人先锋。
陆沉负手立于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并未急着进入。
几日修炼之下,陆沉凭借惊世天赋,《灵虚经》已悍然突破入门,直入这“纳气养神”之境。
此刻,在他精神感知的视野中,整个营地的景象与常人肉眼所见截然不同!
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杂乱人群与营帐,而是化作了无数团强弱不一、明暗各异的气息光点!
这些光点代表着每一个俘虏的生命气息与状态。
气息强盛、光芒明亮者,代表身体健康,气血充沛;
气息微弱、光芒黯淡者,则意味着伤势沉重或生命力流逝;
而那些摇曳不定、仿佛风中残烛般即将熄灭的光点,则昭示着濒临死亡的绝境。
气机交感之下,所见即所得!
根本无需费心去一个个观察、感应,
整个营地三万一千二百四十一名胡人俘虏的状态,瞬间在他心中清淅无比,分毫毕现!
二万三千七百六十人气息萎靡,光点黯淡,如同蒙尘的珠子,
这是受了轻重不一的伤势,虽不致命,但也损耗了大量元气。
六千零三十九人气息平稳,光点明亮,这是俘虏中少数是营地中状态最好的一批。
还有一千四百四十二人,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这些人或因重伤,或因饥寒,已处于濒死状态,
光点如同萤火,在感知的边缘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果然玄妙……”陆沉心中默念。
这种感知方式,远比依靠自身气血感应外界要精微、直观得多。
他甚至能隐约“看到”那些气息萎靡者身上缠绕的、一丝丝灰黑色的病气、死气。
同时,他也瞬间明白了,为何落霞谷的那些道人,会将普通人,
乃至修炼劲力的武者,都视作“混人”、“浊物”。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胡人俘虏身上,除了生命气息,
还或多或少缠绕着一种沉重、污浊、令人心神本能排斥的“气”。
这便是“浊气”还有“煞气”。
它们源于杀戮、恐惧、绝望、饥寒……源于一切负面情绪与恶劣环境的积累。
寻常初入“纳气养神”之境的修士,精神意念初生,
尚且脆弱纯净,若贸然靠近或长时间接触这等身负浓重浊煞之人,极易被其沾染。
一旦精神意念被浊煞污染,轻则境界停滞,感知蒙蔽,重则心魔丛生,修为倒退,甚至精神错乱。
唯有以《灵虚经》中记载的法门,时时拂拭,引纳清灵之气洗涤,方能保持灵台清明,继续修行。
这也是玄门修士往往高高在上,远离尘嚣,视众生如草芥蝼蚁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惜,他身具这惊世的天赋,无法体会到这些道人的感受,这浊气根本对他造成不了半点影响。
陆沉身影一闪,瞬间从土坡上消失。
……
营地深处,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
胡人千夫长乌尔坎正靠坐在一个破烂的皮囊上,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周围麻木的同族。
他身材高大,虽然被俘多日,饮食粗劣,但底子犹在,是那六千多名未受伤的俘虏之一。
他心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盘算着如何找机会煽动暴乱,哪怕不能逃脱,也要让这些该死的雍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他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本就晦暗的天光。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玄黑衣袍、长发披散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面前。
男子面容冷峻,眼神如冰,正淡漠地俯视着他。
乌尔坎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股被轻视的怒火涌上心头。
他并不认识陆沉,只当是雍人派来的某个官员。
连日来的屈辱与愤懑瞬间爆发,
他用生硬的、带着浓重胡腔的雍语,夹杂着母语的词汇,大声咆哮道:
“你!你这两脚羊!想要干什么?!
来看我们胡狼勇士的笑话吗?!
我告诉你,伟大的长生天不会抛弃他的子民!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