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被一片沉肃的寒霜取代。
他随手披上一件外袍,步履沉稳地朝帐门走去。
帐外,晨雾尚未散尽,却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搅动。
数十名官员聚集在主帐前,神情各异。
张丛正对着挡在最前面的顾河高声说道。
“顾将军!你是我上官,我本不当如此。但殿下遇刺已过两日,音频全无!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是安是危,总该让我等臣子知晓!这般遮掩,究竟是何道理?难道要将我等一直困于此地吗?”
刘侍郎立刻在一旁帮腔:“张大人所言极是。顾将军,非是我等不信你,实在是此事关乎国本,人心惶惶啊!无论如何,总该让我等面见殿下,亲眼确认,方可安心!”
一些被两人言语鼓动、或是本身也心存疑虑的官员也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顾将军,至少给个准话啊!”
“殿下安危到底如何?岂能一直避而不见?”
众人七嘴八舌,声浪渐高,目光都灼灼地盯着始终一言不发的顾河。
顾河身披甲胄,手按剑柄,面对众人的质疑与逼迫,面色沉冷如铁。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面孔,尤其是为首的张丛和刘侍郎。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他们心底跃动的算计。
他依旧沉默,但这种沉默在喧哗中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臣子中自然不全是易被煽动之辈,更有谢衍昭一手提拔或信赖有加的心腹之臣。
宁载负手而立,声音沉静却透着寒意。
“见殿下自是应当。可张将军今日这般阵仗,倒不象请见,更象逼宫。”
张丛咧嘴一笑,抱拳故作谦卑:“宁大人言重了,末将只是忧心殿下安危,心急如焚罢了。”
宁载冷眼扫去,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一个五品武官,往日连踏入他厅堂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竟也敢昂首挺胸、语带讥锋。
无非是认定了太子殿下已死,身后主子即将登天。
也好,他便静静看着这等蠢材如何亲手掘坟,自埋祸根。
张丛见宁载沉默,只当这位中都督也生了忌惮。
太子若亡,成王便是顺理成章的储君,自己便是从龙的功臣。
这般想着,他腰杆更硬,言语也愈发猖狂起来:
“要我说,殿下久久不出,事有蹊跷……说不定是太子妃她暗中——”
“张丛!”
宁载骤然喝断,声如寒冰击玉。
原本只在旁冷眼旁观的沉宣,此刻缓缓抬起眼帘。
他方才一直精立,可一旦有人将污水泼向他的女儿,便不能再沉默。
“张将军,”沉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
“污蔑储君正妃,按律当拔舌斩首。你若忘了,本官不介意现在为你重温律例。”
一旁的刘侍郎冷汗涔涔,急忙拽住张丛衣袖,低声打圆场。
“张将军这是忧心过度,口不择言了!沉大人、宁大人海量,莫与他一般见识……”
旋即又凑近张丛耳畔,切齿低语。
“蠢材!瞧瞧你眼前是谁?沉家、宁家,开国世家、国之柱石,纵使将来成王有幸承继大统,也动不得他们分毫!你再不知死活,便滚远些!”
可张丛已被那虚妄的“从龙之功”冲昏了神智,哪里听得进去。
谢玄成终于上前一步,语调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诸位息怒……想来几位大人都别无他意,只愿亲眼见得皇兄安好,以安众心……”
“哦?”
一道低沉而威仪的声音自帐内传出,如古钟震响,瞬间压住所有嘈杂。
营帐帘幕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谢衍昭迈步而出。
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峻,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
那股与生俱来的睥睨之气,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孤倒不知,皇弟何时对孤如此挂心了。”
他话音不高,却清淅地敲在每个人心头。
帐外霎时死寂,随即“哗啦”一片。
众官员几乎本能地屈膝跪地,黑压压俯首一片。
连方才叫嚷最凶的张丛,也在对上谢衍昭视线的瞬间双膝一软。
“扑通”跪倒,额角倾刻沁出冷汗。
这可是谢衍昭。
九岁册立储君,便开始协理朝政,十四岁巡查边防,十七岁平乱淮南。
他在群臣心中,早已是半神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张丛敢放肆,只因确信他已是一具死尸。
而今真人当前,那积威之下,他连呼吸都窒住。
谢玄成亦跟着跪下,动作虽流畅,面色却倏地苍白。
他垂着头,眼底尽是惊涛骇浪与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那密信明明写着,箭镞淬毒。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如此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谢衍昭并未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徐徐掠过谢玄成僵硬的肩背,掠过张丛颤斗的盔缨。
风中,只馀他平静无波,却令所有人脊背生寒的声音:
“看来今日,诸位都很闲。”
谢衍昭:“顾河,把他舌头拔了。”
“是!”
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是那个胆敢冒犯太子妃的张丛。
张丛脸色“唰”地惨白如纸,重重磕在地上:“殿下饶命!末将失言!末将——”
话音未落,顾河已掠至身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张丛暴起拔剑,架住顾河下刺的匕首,他额角青筋暴起,嘶声朝人群后方吼叫:
“何副将!带人过来!”
他好歹是个五品将军,麾下岂无亲兵?
事已至此,横竖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然而,一片死寂。
他麾下的士卒,早已被不知何时调动的禁军森然隔开、牢牢按住。
顾河嗤笑:“蠢货。”
他手腕一翻,匕首绕过格挡的长剑,另一只手铁钳般扣住张丛的下颌。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花哨。
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吞噬了张丛。
他双目圆睁,在最后关头,用尽全部力气挣脱下颌的禁锢,发出扭曲而凄厉的嚎叫。
“谢玄成——!你害我——!!!”
谢玄成明明信誓旦旦保证太子必死无疑。结果害他到这个地步!
“噗嗤——”
闷响与喷溅的鲜血,终结了所有后续的指控。
张丛像条被抽了骨的鱼,蜷缩在地,发出“嗬嗬”的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