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间比外头更暖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周砚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脖颈上缠着细密的绷带,唇上也毫无血色,唯有两颊泛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微蹙着,长睫不时轻颤,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宋华安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
烛光勾勒出他清减不少的轮廓,她想起这许多年里,周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统计着账目,汇报着流转在各地的密报线索。
哪怕情况再紧急,他的声线也总是平缓清晰的,就像长亭外的垂柳,孤寂而静默。
时间悄然流逝,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声,外间传来竺元良刻意放轻的捣药声。
床榻上的人眼睫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痛苦的呜咽。
宋华安立刻倾身上前,“周砚?”
周砚恍惚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沉静清明的眼眸慢慢聚焦。
“殿下?”
“是我。”宋华安放柔了声音,手悬在他肩头上方,想安抚,又怕碰痛了他。
周砚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定定地看了许久,久到宋华安几乎以为他认不出自己。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
“嗯,是我。”宋华安的心稍稍落定,“我把你带回了安王府,安全了。”
周砚的眼神迟缓地转动着,试图挪动自己的身体,但刚一用力,四肢便传来钻心的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动!”宋华安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上有伤,需要静养。”
周砚喘了口气,疼痛让他的神志更加清醒。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上,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力感传来。
让他的神情猛然一僵,声音干涩极了。
“我的……手……”
宋华安呼吸一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对不起,我去晚了。”
周砚闻言,微微一愣,不再执着于自己的伤,而是试图勾起唇角,“怎会?是殿下把我救出来的。”
宋华安紧紧咬住口腔内壁,才没让眼泪落下,“竺公子医术高明,他说……好好调养,将来是可以站起来的。”
周砚的眼神更加温和了,“那很好了,最起码我还活着。”
他没敢问自己的手,还能握笔?还能抚琴?还能再帮殿下吗?
想来,应该是不能了。
宋华安看着他眼中的平和,心脏像是被死死攥住,她宁愿周砚冲她生气抱怨。
“你放心,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不会让你过得比以往差,你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让人给你找来。”
周砚看着宋华安那双愧疚自责的眼睛,心脏一点点收紧,又试图一次次逃脱。
“殿下,我……”
我想留在你身边。
“我还没有想好,殿下,可以让我再想一想吗?”
“好,好,你先好好休息。”宋华安帮他掖了掖被角,悄悄退了出去。
周砚看着床顶的浮雕,闭上眼,一滴泪藏进了墨发里。
见宋华安出来,贺春连忙上前。
“殿下,陛下提审了谢尚书。”
宋华安食指相抵,沉默片刻后道:“看顾好于氏,倘若他要被处死,想办法替换出来。”
“是!”
“殿下,六殿下那边似乎不太顺利,需要派人去协助一番吗?”
“不用,给她找点事做,免得被京城这帮牛鬼蛇神祸害。”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一直待在安王府里查账,皇宫外每天都很热闹,各路大臣进进出出,却没有一条消息能飞出京城。
坤宁宫内,岑雅珺抱着哭闹不止的宋闻昭轻声安抚,眉宇间的戾气越发浓重,“萧策呢?”
“太女夫郁结于心,太医也是束手无策,怕是没几日了。”
闻言,岑雅珺手下的动作越发用力,“那个不中用的,告诉太医,不必治了,索性给清怡陪葬罢了。”
怀中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小小的人儿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应了声“是”。
“母亲那边怎么说?陛下还是不愿见她吗?”他烦躁地将孩子塞进一旁公公怀里,让人抱了出去。
“陛下这些日子传唤了所有一品大员,出来后全都闭口不言,岑家递去的拜帖也一律被退回了。”
岑雅珺放在桌案上的手不断收紧,这些日子他几乎瘦脱了形,颧骨高高隆起,再也不复往日的雍容仪态。
“我的清怡可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她怎能如此狠心?让我的清怡给别人做嫁衣?”
夜色深深,他心中的恨也一日比一日强烈。
勤政殿内,昭武帝披着大氅坐在椅子上,内里仿佛被掏空,只剩下一副骨架。
“这些日子辛苦太傅了。”
沈嬛看着昭武帝的脸,好似看到了鬼魅,“此乃臣分内之事。”
“咳咳!”
顺和熟练地接过染血的手帕,眉头越皱越紧。
“太傅,你说,朕这一生,后人会如何评说?”
沈嬛垂首,细细思索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应是极好的,陛下之功,足耀青史。”
“陛下未登大宝之时,永晔承平已久,积弊渐深,武备弛废,边患频繁,内有宗室骄横、官场污浊不堪,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流寇不绝。陛下数度领兵,平定南疆之乱,逼得他们不得不迁都北上。”
沈嬛仿佛想起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眼里竟多了几分怅然。
“陛下登基三十载,所历天灾,大小不下二十起。旱魃为虐,则开仓赈济;洪涝肆虐,便兴修水利,安置流民;山崩地裂,便减免赋税,抚恤伤亡。更遑论蝗灾、雪患、疫病……”
昭武帝垂首看着缺了一角的玉玺,因病痛而阴郁的眉眼竟也柔和了些许。
“至于文治,”沈嬛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多了几分轻快,“陛下登基之初,科举壅塞,权贵把持,寒门无路。陛下更是力排众议,改制科举,严明法纪,广开言路。若没有陛下先前的努力,安王后来的路也不会如此顺遂。”
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功业,是足以彪炳史册的治绩,沈嬛并未夸大。
昭武帝静静听着,眼神都有些飘忽。
沈嬛抬眸,目光平静地望向这个她此生最满意的学生,“陛下终其一生,扭转了永晔国运。无论后来者是谁,都将是一幅万国来朝的盛况。纵有非议,亦不能抹杀,丹青史册,当属‘昭武’。”
“真是好极了,”昭武帝语调悠长,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若没有太傅的教导,朕也做不到这些,太傅,可想要什么?”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声响和昭武帝略显粗重的呼吸。
良久,沈嬛撩袍跪在殿前,苍老的身躯佝偻着,“老臣,想替我那孙儿求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