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奕身上那件枯黄的粗布麻衣粗糙得磨人,与他那张即使素净也难掩秾丽的面容格格不入。
及腰的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纤长脆弱的脖颈,发尾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洇湿了一小片肩背。
为了见她,他特意洗净了身子。
谢知奕死死咬着唇,直到齿间尝到铁锈般的腥甜,苍白的唇瓣才被迫染上那点猩红。
还不够,他想,他还需要青黛,还需要华服美饰。
“谢知奕,你疯了吗?!”
闻言,谢知奕回过神,终于看到了从马车里走出来的宋华安,他下意识向前两步,可在触及宋华安眼底的惊愕厌恶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温热的血液滴答、滴答,落在他脚边小小的洼地里,汇聚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谢知奕唇角那点刻意弯起的弧度,慢慢地塌了下去,那修剪干净,曾抚琴作画的十指狠狠地插进头颅断裂处的血肉,直至没入喉管。
谁也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逸王会是如今这种结局。
黏腻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了谢知奕的衣袖,也染红了他的双目。
晨雾散尽,他艳丽脸庞上每一分绝望、每一寸疯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石磨过,却用尽力气穿透遥遥对望的时空,“你对我,为何总是……如此残忍?!”
宋华安脚步微动,却是要转身回到车厢,谢知奕见状,扔下头颅跌跌撞撞的向她跑来。
周遭的侍卫立马将其拦住。
“拿下他!”
更多的人围了上去,扭住他的手臂,脏污的破布塞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质问与哀求。
谢知奕死死盯着宋华安离去的方向,用尽全力挣扎,身上的麻衣在撕扯中破裂。
祈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来时发生的一切,似乎对宋华安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她平静的走进午门,平静的卸下刀剑,平静的跟着顺和踏入勤政殿,再次见到了昭武帝。
“来了。”
“儿臣拜见母皇!”
此刻的昭武帝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有些看不清宋华安的面容。
“凑近些。”
宋华安低着头站在昭武帝身边,回避着她的视线。
“咳咳,把桌上那些,念给朕听。”
宋华安将目光转向桌上的奏折,打开一看,全是昭武帝登基以来大臣上奏的文书,全是已经实行或者是未实行的国策。
她每念一份,昭武帝就会给她细细说上面的缘由,断断续续,言语并不是很连贯,宋华安听得很吃力。
从那天起,宋华安重新留宿在皇宫,每天昭武帝只能清醒两个时辰,除去吃饭喝药的时间,她都在和宋华安讲那些奏折,传授她帝王之术。
第五天,深夜。
岑雅珺独自坐在昭武帝床边侍弄汤药。
“陛下,陛下?”
昭武帝眼神迷离,用气音应答着。
“陛下,怡儿今天下葬了,堂堂太女,前来送行的大臣寥寥无几。”
昭武帝费力的睁开眼睛,似乎清醒了些许。
“您处死了萧氏母女,萧策也因此大受打击,去了。”
昭武帝闻言,重新闭上了眼。
“可怜闻昭,小小年纪丧母又丧父,叫我的清怡如何安心?”
岑雅珺伸手抚上昭武帝的脸,“您还记得吗?清怡刚出生那会,您抱着她,说要给她世上最好的,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那双手慢慢下移,落在昭武帝的胸口,感受着她时有时无的心跳,“你怎么就能纵容宋清霜和她争,宠爱宋华安超过她?她不是你的长女,你最宠爱的孩子吗?”
昭武帝依旧闭口不言,但岑雅珺知道她是清醒的,“没关系,臣侍都准备好了,定不会让清怡难过。”
说着,他从袖口中抽出一道明黄色的卷轴,在昭武帝眼前展开,“陛下,您看,这样好不好。”
昭武帝睁开眼,朦胧的光线晃得她眼睛疼,眼角沁出些许泪珠,许久后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册封皇太女宋清怡之遗孤宋闻昭为帝,尊岑雅珺为摄政太后,总揽朝政,直至新帝成年。
“陛下,玉玺在哪里?”
圣旨是在宋清怡身死第二天便准备好的,先前有宋华安盯着,他不好下手。好不容易等到昭武帝清醒,宋华安出宫,他又找不到玉玺,只能一拖再拖。
原本他是想联合宋清怡的旧部,促使昭武帝让宋闻昭即位,可谁知昭武帝油盐不进,甚至就连宋清怡的旧部再和她详谈后不再搭理岑家。
明明皇位本该是属于宋清怡,属于岑家的。凭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昭武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抬起,颤抖地握住圣旨挥到地上。
岑雅珺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东西勾唇笑了。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岑雅珺俯身凑近,声音轻柔如昔,仿佛在说着情话,可手指却搭在了昭武帝的脖子上。
嘭!
殿门被一脚踹开,宋华安提着刀走了进来,快步上前,扯着岑雅珺的头发将人挥开。
可即便如此,昭武帝还是脸色青紫,没了声息,宋华安赶忙扔掉手中的刀,跪坐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昭武帝的胸口上下按压。
这时,禁军押着一众太监走了进来。
岑雅珺看着这一幕,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怎么可能?”
这些太监全是这些年他安插在各宫的眼线。
“都是假的,早就知道,你们……”似是想明白了,岑雅珺回头看向龙床,突然指着宋华安开始发疯。
“你们看!你们看到了吗?她在弑母!快把她抓起来,把她抓起来啊!”
可周围显然没有人听他的风言风语,全都垂着头一言不发,甚至在他即将要扑向宋华安时,顺和上前扭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在地上。
汗水顺着宋华安的额角滑落,砸在昭武帝绣着龙纹的寝衣上。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就在宋华安几乎要绝望时——
“咳……咳咳!”
一声微弱至极的呛咳从昭武帝喉咙里挤出,紧接着是破碎的吸气声。青紫的面色稍稍回转,眼皮颤动,对上了宋华安那双泛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