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有些早。
北风卷着枯黄的草叶,在滹沱河的河面上打着旋。河水冰冷刺骨,虽然还未完全封冻,但那股子寒意已经能顺着人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对于驻扎在河南岸的燕军来说,这风简直就象是用刀子在刮脸。
朱棣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氅,骑在马上,那是他从辽东换来的好马,膘肥体壮,但此刻连这匹畜生都在不耐烦地打着响鼻,似乎也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而在他对面,河北岸的真定城,就象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趴在荒原之上。
这是他起兵以来的第一场硬仗。
也是耿炳文那个老家伙给他出的一道必须要解的难题。
“王爷,喝口热水吧。”
张玉策马过来,递过一个皮囊。
朱棣接过来灌了一口,滚烫的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终于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意。他抹了抹嘴,指着对面的真定城:“张玉,你说这老匹夫是不是脑袋里长了石头?都这么些天了,我就把肉送到他嘴边,他愣是一口不咬?”
张玉苦笑一声,他是跟着朱棣打过不少仗的老人,自然也明白眼前的局势。
“王爷,这耿炳文不愧是守过长兴十年的老乌龟。他太稳了。您看,他把这三十万大军分成了三个部分。主力也就是那一半能看的新兵,全都被他塞进了真定城里,依托城墙固守。”
张玉指了指城外东西两侧,“另外那两部分,他在城外挖了深沟,起了高垒,修成了两个犄角大营。这三者互为呼应,咱们要是打城,两边的营就能出来挠咱们屁股;咱们要是打营,城上的红衣大炮就能把咱们轰成渣。”
“最绝的是……”
张玉指了指那条横在中间的滹沱河,“他还把河上唯一的两座桥给拆了。咱们要想过去,要么游过去,要么就得自己搭浮桥。可在这种天气的河面上搭桥,那就是给人家的弓箭手当活靶子。”
朱棣听完,手里的马鞭狠狠地抽在虚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娘的!”
他骂了一句粗话,“这老东西就是不想赢,他就是想耗死我!他是看准了我粮草不够,耗不起!”
燕军现在最大的软肋就在这里。
虽然初期赢了几场,从宋忠那里抢了点补丁,又从蓝玉那边“敲诈”了一点煤炭和物资,但底子毕竟太薄。北平周围的产粮区有限,再加之还要养活几万张嘴和这么多战马,每一天的消耗都是个天文数字。
更要命的是,蓝玉那个混蛋虽然没打他,但也把他往东去劫掠物资的路给堵死了。
现在摆在朱棣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速战速决!
“不能再等了。”
朱棣眼神一凝,“张玉!”
“末将在!”
“今晚,你带三千精锐,别带火把,马踢裹布,给我去摸摸那个西边的大营!”
朱棣指着那个稍显突出的营盘,“我记得那边是徐凯驻守。这小子以前跟我打过照面,是个急性子。你别真冲进去,就在营外给我闹!敲锣又打鼓,扔火把!把动静弄得越大越好!若是能把他引出来最好,引不出来,也得给我探探他的虚实!”
“遵命!”张玉领命而去。
……
入夜。
没有月亮。只有凄厉的北风在荒野上呼啸,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张玉带着三千骑兵,象一群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真定城西的那座大营外。
这营盘扎得确实扎实。
一人多深的壕沟,里面还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壕沟后面是两层拒马,再后面才是用原木夯实的营墙。墙上的更楼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上面影影绰绰地能看到士兵在走动。
张玉趴在一处土坡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防备,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将军,打不打?”旁边的一个千户低声问道,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打!”
张玉一咬牙,“王爷说了,要闹出动静!传令下去,火箭手准备!给我往里面射!最好能烧了他们的帐篷粮草!”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箭划破夜空,带着呼啸声射向了营寨内部。
紧接着,喊杀声骤起!
三千骑兵虽然没有直接冲击壕沟,但在营外齐声呐喊,更有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声势震天动地,仿佛有数万大军正在发动总攻。
一瞬间,寂静的营盘被打破了。
可是……
让张玉感到心惊的是,预想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营寨里,确实有一些着火的地方,但并未引起大的骚乱。那些营墙上的守军,甚至连慌乱的叫喊声都没有发出多少。
反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那是……强弩上弦的声音!
“不好!有埋伏!撤!”
张玉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那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大吼出声。
但还是晚了一步。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声如同死神的弹奏。无数支破甲重箭从营墙的射击孔里,甚至是营墙后面的高台上象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这根本不是仓促应战,这是蓄谋已久的等待!
耿炳文早就料到了朱棣会来劫营,他把最精锐的弓弩手全都集中在了这里,而且早就标定好了射击诸元,哪怕是在黑夜里根本看不清人,只要复盖射击,就足够了。
“啊。”
冲在最前面的燕军骑兵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寒冷的夜晚多了一份血腥。
“撤!快撤!”
张玉挥舞着长刀拨打着箭矢,但箭雨太密集了,他身边的亲兵为了护他,转眼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较量。
燕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这种毫无花哨的箭雨给逼退了。
张玉带着剩下的人马狼狈地撤出了几里地,清点人数,竟然折损了四五百个好手!
他的心在滴血。
这可都是跟随王爷多年的老底子啊!每一个都是在那苦寒之地磨练出来的精锐,死一个少一个!
……
燕军大营,帅帐。
朱棣看着灰头土脸回来的张玉,并没有责怪他,反而给他倒了一碗热酒。
“喝了。”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张玉捧着酒碗,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因为憋屈。
“王爷……末将无能。”
张玉一口把酒干了,眼睛通红,“那耿炳文……太毒了。他根本就不理会咱们的虚张声势,只要咱们一露头,他就放箭!而且用的都是那种能穿透双层皮甲的强弩,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知道了。”
朱棣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那张挂在架子上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极为简陋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真定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圈,现在就象是一块压在他心口的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老东西……”
朱棣的手指在“真定”两个字上狠狠划过,“他是真的不想赢啊。他就想这么拖着,等着咱们粮尽,等着咱们自己乱。”
帐帘一挑,姚广孝走了进来。
这个穿着黑衣的和尚,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和尚,你还有心情笑?”
朱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刚才你也看见了,张玉折了几百个兄弟,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这仗要是按这个打法打下去,咱们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王爷太乐观了。”
姚广孝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手,“若加之马匹的草料消耗,还有这越来越冷的天气,咱们最多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不用耿炳文来打,底下的士兵就会因为没饭吃而想着逃跑,或者把你绑了去换赏银。”
“那你还笑个屁!”朱棣火了。
“贫僧笑,是因为看到了转机。”
姚广孝转过身,一双三角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王爷,您难道真以为,耿炳文这‘乌龟流’打法,能一直这么舒舒服服地打下去吗?”
“什么意思?”朱棣皱眉。
“耿炳文想稳,但他身后的人……未必想让他稳啊。”
姚广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方,“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万岁爷,还有他身边那是急着想要通过平叛来捞取政治资本的齐泰、黄子澄……他们等得起吗?”
朱棣一愣,随即眼神亮了起来。
是啊!
朱元璋时日无多,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在他闭眼之前,彻底解决掉这个最大的隐患,给孙子铺平道路。
而齐泰、黄子澄更是把削藩当成了自己的政绩工程。现在三十万大军出去了,要是几个月甚至半年都还在真定城下跟自己干瞪眼,这每天花出去的银山一样的军费,足以让他们发疯!
“你的意思是……”朱棣压低了声音。
“反间计。”
姚广孝吐出三个字,“既然咱们打不这只老乌龟,那就想办法……换只兔子来跟我们打。”
“你是说……换帅?”朱棣的心跳开始加速。
“耿炳文是开国老将,也是硕果仅存的能打仗的人。但他有个最大的弱点——他出身勋贵,且性格谨慎保守。这种人在那些急功近利的文官眼里,那就是怯战,就是养寇自重!”
姚广孝走到朱棣身边,低声说道,“咱们要在南京城里散布流言,就说耿炳文念及旧情,或者是怕了蓝玉,所以故意不跟王爷决战。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跟王爷有了默契,只等朝廷那边一松劲儿,就要倒戈一击!”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这理由……父皇能信吗?毕竟耿炳文跟了他一辈子。”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的身体和心态。”
姚广孝冷笑,“一个已经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失控。他宁愿用一个哪怕笨一点、但绝对听话且想要立功的人,也不愿意用一个他看不透、而且总是‘抗命不攻’的老油条。”
“而且……”
姚广孝顿了顿,“若是咱们再给他推荐一个‘合适’的人选呢?”
“谁?”
“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李景隆?那个只会纸上谈兵、整天就知道穿好衣服显摆的纨绔子弟?”
朱棣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象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让他来带三十万大军?那跟我把脑袋伸过去让他砍有什么区别?不是,我是说……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大肥肉啊!”
李景隆是谁?是李文忠的儿子。他和朱棣从小一块长大,朱棣太了解这货了。
长得确实一表人才,读起兵书来也是头头是道,说起来那是天花乱坠。但到了真章上,这货就是个典型的眼高手低。
“怎么?王爷觉得不可能?”姚广孝问。
“不是不可能……是太荒谬了。”朱棣摇摇头,“父皇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地步吧?用这种人来替耿炳文?”
“荒谬吗?”姚广孝笑了,“王爷,您忘了黄子澄那个人了吗?他和齐泰是皇太孙的左膀右臂。而李景隆……那是跟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也是坚定的‘削藩派’。在他眼里,李景隆就是当世的卫青、霍去病。”
“只要黄子澄肯在皇上面前开口推荐,再加之耿炳文这边确实没有寸进……这事儿,就能成!”
朱棣在帐篷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门儿。
他那种赌徒的性格又开始冒头了。
与其在这儿被耿炳文慢慢耗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好!就这么干!”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拍着姚广孝的肩膀,“和尚,这反间计的事儿,你全权去办!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一定要把这把火给我烧到南京去!”
“贫僧遵命。”
姚广孝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另外,王爷这边也不能闲着。既然耿炳文不出来,那咱们就每天派人去城下骂阵!怎么难听怎么骂!就说他是缩头乌龟,说他没卵子,说他对不起先皇的信任!”
“骂人?”朱棣一愣,“这有用?”
“对耿炳文没用,但他手下的那些年轻将领受得了吗?那些监军受得了吗?只要他们把这些话传回南京,那就是耿炳文怯战的铁证!”
“懂了!”
朱棣大笑,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郁闷一扫而空。
“来人!把嗓门最大的几个大嗓门给我找来!从明天起,咱们不干别的,就专门去真定城下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