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虎妖睚眦欲裂。
先前被林涛砸进地里,虽说是受人皮所限,但依旧被它视作羞辱,所以才想着第一时间报复。
可没有料到的是,挣脱人皮之后,再次被摁在地上。
“我要杀了你……”
虎妖五官扭曲,嘶吼怒啸,浑身血气沸水也似的翻滚。原本就庞大骇人的躯体,竟然凭空暴涨三分,肌肉膨胀的棱角分明,简直如同虬蜒盘曲的树根。
咔——
血气涌动之间,地面寸寸炸裂,疯狂向外蔓延。
那般恐怖的声势,似乎被林涛摁在手下的,不是虎妖,而是一头能够翻江倒海的妖龙!更在血气翻涌到极致时,一双峥嵘的虎爪猛然合拍,朝向林涛头颅砸去。
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完了!”
原先还有力气逃跑的家丁,瞧见这一幕更是有不少骇的闭过气去。
“快,快,快去斩妖司,请司主……”
胖管家带着哭腔,瘫软在地,连忙高声呼喊。
这样的凶虎,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对付的?搞不好,今天整个府内的人都得成为这头虎妖的口粮。而他能想到的,只有叶千里!
但林涛好似没有看见对方的变化。
相比于癫狂震怒的虎妖,他没有暴走,也不象像卫海那样郑重其事,更不象是其他刑者那般如临大敌,依旧姿态随意,不急不缓的抡起左拳。
所以,没有人能够想象到这一拳,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轰隆——
巨响声中,整座小院猛然一震。
四周的尘埃瞬间激荡起来,席卷四面八方,就好似拳头下藏着一片翻江倒海的妖龙,带起了惊涛骇浪。无数裂痕沿着拳头蔓延而出,整座府邸的上空都响起一声巨震。
真如陨石坠地!
所有人的耳畔,都是惊雷炸响的巨声。
嘭!
虎妖含怒而起的身躯,不过一瞬就被这一拳砸在地里。
噗!
弥漫的尘埃中,地面骇然塌陷。
虎妖眼底的得意,还未来得及化作惊惧,整个头颅就砰然炸开。黄的、白的,被劲力裹挟,硬生生在周遭地面泼洒出一片污秽的颜色。
而对方合拍的双爪猛然悬在半空,挣扎了片刻,无力的砸在地上。
咚——
一拳落,动静立止。
混乱的小院陷入死寂,拥拥挤挤的近百人无不满脸骇然。由于场面过于血腥,不少家丁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
林涛慢条斯理的收回拳头,在虎妖身上擦去了污渍,这才慢悠悠的起身:
“解决了。”
呼呼呼……
吸气如风箱,院内死寂良久,这才响起嘈杂声:
“什么鬼东西?”
“这虎妖是能一拳解决的东西?”
眼前这一幕,已是超出这群家丁的认知。
而此景落在众刑者眼中,更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能是从八品,血气小成的实力?司内另外两位八品老刑者,全力一击的实力也莫过如此。哪怕说是血气大成,怕是都没人敢怀疑。
而在胖管家眼里,则只是剩下惊悚。
妖虎沉纪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但结果却敌不过他一拳,自己先前居然对这样的存在冷嘲热讽。
“呜呜……”
小院中的沉寂,最终被哭声打断。
只见回过神的众人,连拖带拽,将梁渊搀扶出了水井。哪怕遭遇妖祟,都不会皱眉的梁渊,此时攥着一只满是污渍的香囊,一套染血的衣鞋,哭的不成人形。
不少刑者都撇过头,不忍多看一眼。
吐血的卫海,扶着墙壁走来,瞧见这一幕,也忍不住转过脑袋。
林涛沉默片刻,转头走向管家,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王家府邸怎么藏了头虎妖?”
“我也不知情,他接了英雄帖来应征,一双铁手柄其他的武夫都打跑了,老太爷瞧见他实力高强,所以才留下了他,可,可谁知道……”
此时和声细语的林涛,在胖管家眼中比妖祟还要可怕。
卫海持刀上前:
“这事我也知情,早早听说王家请了位府城武者。之前上街巡逻时,还与对方擦肩而过。谁都没有想到,对方套了一层人皮!”
旁边也有刑者点头。
这头虎妖,并非深居府中,甚至不止一次大摇大摆的出现在闹市。
甚至公然出入酒肆、青楼、茶馆等地,不止是刑者,县民们也不止见到一次,这也是从未有人怀疑他是妖祟的原因。
一瞥地上的虎尸,林涛眉头紧皱。
他本以为,妖祟都是自己先前所遇到的那些,居住于深山老林,茹毛饮血。胆子大的,悄悄摸摸下山吃人,撑死了埋伏一下他们。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有这种手段。
能在人族昌盛之时,仍能有立足之地的妖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林校尉……”
见到林涛不说话,胖管家伏低做小,谄媚讨好: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您瞧,这些妖祟披着人皮,斩妖司都没能发现,咱们这些肉眼凡胎,哪能看破?着实怨不得我们啊……”
“你先前说,要把谁的皮给扒了?”
林涛眼眸微抬,拿手轻轻拍了拍对方油腻腻的脸,“我刚才没有听清,劳烦再说一遍。”
对方神情一怔。
不过,能当上管家,也是能屈能伸的人物,伸出手就往自己脸上抽:
“是小的口无遮拦,合该掌嘴。”
林涛眯着眼,目光逐渐变冷。
按照律法,家中出妖,是要带回斩妖司问询的。
就在这时,远处却是传出苍老的声音:
“林校尉,是老朽不查,一时误请了妖祟回来,所以才会惹来今日之事。老朽也为人父母,知晓梁校尉的丧子之痛,老朽愿意赔偿。”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在众多丫鬟的陪同下,一位年白眉如龙须垂下,身坠琉璃玉珠的老者杵着拐杖,缓缓走来。
正是王老太爷。
别看外表才五十来岁,实际上早已八十有六,只是驻颜有术而已。每日鹿茸、人参当零食,丹药、燕窝做甜点,还练了养气和锻体的功夫。
甚至府内还养了四个奶妈,专供他每日饮用奶水。
“老太爷!”
管事这才停下耳光,束手站在一旁。
“府中竟然藏着如此妖祟!”
家丁让开,任由这位老太爷走近。对方瞧了眼无头虎尸体,顿时骇了一跳,连忙颤着手抚住胸膛,平缓几口气这才道:
“老朽知晓规矩,也着实难推其责,愿意去斩妖司走一趟……您看,如何?”
林涛攥了攥螭龙环首刀,正好省去了麻烦,点了点头:
“可以!”
“快去备轿子。”
有主子在旁,胖管家立刻又恢复人模狗样的姿态,对家丁吆五喝六起来。
众人立在院子里,看着王老太爷转身,看着众人扶着他上轿,看着他们百八十人闹哄哄的出了院子。此景不象是去斩妖司受审,反而象是大人物出巡!
林涛冷笑了一声。
这还只是知府父亲呐!
“迟早有一天,把这些贪官杀光!”
陈小二狠狠啐了口吐沫,把众人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咱们拼死拼活,每个月不过二三两银子,甚至比不过对方身上一件饰物!他身上的琉璃玉珠,据说两千三百两一颗,这一串足有一百单八颗。”
不知情的人一听,顿时惊到了牙根。
一颗珠子的钱,便能买他们一辈子。
同样是这大晋子民,但有的子民却不一样!
“林兄弟,犬子虽死,但今日恩情,我没齿难忘。”
这时,梁渊也平复了悲痛的心情,强挤着苦涩的笑容,“不是你替我出头,犬子在哪,究竟为何而死,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得而知。”
“林兄弟,多谢了!”
梁渊深深一拜。
“……”
林涛陷入沉默,不知如何劝慰。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自己该去做。
若是继续畏首畏尾,和上一世又有什么区别?
抬起头。
瞧见院内众刑者也都纷纷看来,目光不仅仅有对于他实力的敬畏,同时包含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就连卫海也抱着刀向他拱手。
“收拾一下,咱回去吧。”
林涛收敛心神,拍了拍对方肩膀。
一行人推着虎尸,情绪低落的回司。
结果远远的。
就见到王老太爷一行,浩浩荡荡走出斩妖司,素来古板的陈江,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容,甚至还将对方送至大门口处。
一瞥众人,陈江笑容立收,立在门口。
家丁抬着轿子,光明正大的从众人身旁擦肩而过。在轿前伏低做小谄媚讨好的胖管家,又是冷笑一瞥众人,对付不了你,还对付不了你的上司?
“卫海,过来!”
陈江转身。
感受着众人针扎似的目光,卫海硬着头皮跟着陈江进去了。
嘱咐众人处理虎尸,林涛抬步回班房,一进去,就瞧见桌案上摆着一盘明晃晃的银子:
“这银子谁送的?”
“是王老太爷!”
王登坐在班房里,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一枚银锭,答道:
“说是,表彰你替他家除了妖祟,所以送纹银千两,表示感谢。另还赔了梁渊千两,另外以捐赠的名义给斩妖司八千两,用于翻修司署。
顺趟再给邢者们添几件新衣,冬天买些炭柴,就连咱们这些老弱病残也有份。”
拢共一万两啊,这财大气粗的……简直让他不敢想。
“这是拿钱脱身吧?”
林涛稍一思量,就知道对方这是安抚斩妖司。
毕竟,‘沉纪’入驻王家时间太短,甚至不足两月,就连包庇妖祟的罪名都治不了。更何况这事,还是发生在斩妖司眼皮底下。
拿这些银子出来,无非是堵嘴。
“人家有钱又有人,你能奈何?王老太爷身上一颗珠子,就价值匪浅。两千三百两啊,你是不知道,早些年大旱饥荒,一个人只值三十文!”
王登擦着元宝,头也不抬:
“就这样牙婆还不一定要,男的精壮有力,女的要模样俏丽。那些老爷们只需从指缝中露出些银两,就够渡过荒年。”
“……”
林涛放下螭龙环首刀,听着这番话,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躁意:
“这世道早晚会逼的我杀上太极殿……”
“你找死!”
王登骇了一跳,甩下银子,就要去捂嘴,又见门外没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幸亏没人听见,否则这句话,就能让咱斩妖司上上下下,鸡犬不留!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也什么都没说!”
这已经不属于把话说死,而是要把人给说死。
平复下心情,明明对此事颇为忌惮的王登。
转眼一瞧闭目养神的林涛。
不知为何,心中又忽的期待起那般场面发生。
……
深夜,王家府邸。
大堂内,王老太爷端坐高堂,手中掐着念珠,踩着放了藏红花、枸杞等药材的木盆泡脚。
旁边还有丫鬟伺候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管家絮絮叨叨:
“斩妖司的这群东西,简直就是酒囊饭袋!妖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进了城,还混进了咱们府中。尤其是那林涛,这哪里打的是我的脸?
分明是打的老太爷的脸,打的是知府老爷的脸。还害的老太爷去了趟斩妖司,染了一身晦气……”
“这沉纪……”
“不过话说回来,谁也没想到沉纪居然是虎妖变的,我听说一些妖祟,套着人皮,能够躲过刑者的追踪。”
瞧见老太爷睁眼,胖管家立刻顺着往下说。
管家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首先得是家主的亲戚,其次还得揣测主子心意。他为什么敢在刑者面前嚣张,就是因为自家主子没把斩妖司放在眼里。
见到太爷没纠结斩妖司,反而提起虎妖,立刻猜出太爷说不定也是心有馀悸。
自然得顺着骂一骂!
但没想到的是,老太爷却是冷笑一声,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头皮发麻:
“我笑这沉纪,管不住嘴。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它居然不懂这道理,还扯上斩妖司,凭白丢了性命。我早早叮嘱他,要吃人,就去善婴堂,我养那么多孩子不就是为了这事。”
“太爷说的对哩。”
替太爷捏着肩膀的丫鬟,笑眯眯的应声,“这虎崽子蠢的很,不是故人所托,我早就将它赶出府了。”
管家听得头皮发麻,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馀光一瞥,只见大堂内那些家丁、丫鬟仿佛没有听见谈话一般,只是笑盈盈的立在那,笑的让他发毛。深深低下头,强涌起勇气拱手:
“太爷今日劳累,我先告退。”
“不急。”
王老太爷抬手,“我今日又有后辈进了府,还需从你那借两样东西……”
“什么东西?”
胖管家愕然。
话音未落,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搭在了他的肩上,同时悠悠的声音传来:
“你这身皮和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