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祟以人皮为衣,头骨为冠,可掩身形。亦有大妖,吃空凡人五脏六腑,自身藏匿于其中。但躯壳得三五年一换,否则难阻腐朽。”
“除此之外,亦可附身、夺舍、借尸还魂等手段,遮掩耳目……”
有同床共枕十二年,白日贤妻良母,夜晚却化身吞天大妖,噬人无数的青蛇。
有尸首复苏后,连中三元,官至正三品按察使的鬼书生。
有街头小贩,贩卖人眼汤圆……
这并非是县内的卷宗,而是叶千里道听途说后,随手记下的书札,比《刑者说》更全面。
一桩桩事例,看的他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世道!?”
林涛揉着太阳穴。
得知虎妖一事后,叶千里并没有和陈江一般,表现那么冷漠,反而褒扬了他一番,说‘兄弟睨于墙,外御其辱’。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
此事记上卷宗,日后在府城,其他刑者知道后,都会抬他一手。
林涛也顺势问起虎妖掩身一事,叶千里说多了解一些也无坏处,所以便给了这卷手札。
叶千里也没藏着掖着:
“敢藏匿在人间的妖祟,大多都精通幻化,若是露出马脚早就被碾杀,难以用肉眼发觉。道门修士可用神识搜寻,咱武者只能依靠法器,或是凭借直觉。”
“还有一些妖祟,甚至根本无法发现,当然也是因为手段不够的缘故。不过,敢于藏在人间的妖祟,还是少数。若朝夕相处,终归还是会被发现。”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林涛虽然遗撼,却又捕捉到了重点:
道门修士可以用神识搜寻,那武者呢?
对方的回答也很干脆:“武者哪有神识?那是道门修士才有的东西。”
“……”
林涛不清楚,究竟是武者无法开启神识,还是因为叶千里见识不够才不知晓。
所以不再继续追问神识一事。
梆梆梆——
敲敲打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老太爷的八千两到手后,司内第一时间翻修了校场,如今正在翻修住所。百八十号刑者都分到了二十两补贴,还发了新的被褥、靴子、乃至官服。
就连早已退役的老刑者们,也都各得了五两银子。
各类帐目,叶千里张贴在司署告示栏内,表示一文没贪。翻修后若还有剩的,按人头分发给司内。
短短数日,整座斩妖司改造大半。
“梁头?司主体谅他丧子之痛,许他一个月的假。林头,你歇着,这些粗活我们来干。”走出班房,林涛刚准备上手,陈小二就伸手阻拦。
“杨文,不知道……他自从家里出了事情后,就很少在斩妖司了,一直在外东奔西跑。”
“那我巡街去了。”
林涛暗暗摇头,瞥了一眼面板。
复杂的心情总算提起几分喜悦。
有刑房固定的命数收入,再加之王家的虎妖,也算是收获不少。
体会到《黑天书》的强横之处,待到命数差不多了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将所有命数投了进去。
【当前武学——】
【七品:
黑天书(小成)】
原先的仅开辟的二十七条隐脉,直接扩增至五十四条,体内的血气又激增了数倍有馀。寻常血气圆满的武者,都未必能达到他这种水平。
最让林涛欣喜的是,《黑天书》小成后,对境界也有不小的提升,再加之之前的丹药以及药浴,让他直接踏入了正八品——
血气大成,奔流不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血气略有些许驳杂。
林涛叹了口气,看向《混元凝气功》。当初叶千里把此法给他,估计早已经料到这些。可惜手中命数不多,还得再存一段时间。
简直穷得可怕,好几门武学都在嗷嗷待哺。
命数缺口巨大不说,身上还背着几百年的贷款,大富大贵的日子没能享受到,反而把清贫体会了个遍。王老太爷给的千两纹银,还没能过手,就被王登端去了。
“拿的银子再多,早晚还得花在我身上。”
自我安慰一番,散去面板,转身出门。
途经校场时,瞧见了靠在树桩上大喘气的卫海。卫薇端着肉汤守在一旁,满脸心疼替自家老哥擦着额头上的汗。
“林校尉。”
卫海拱手,欲言欲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再过七日,就能血气小成,敢问……”
“刚刚才大成。”
林涛轻点下颌,回应一句。
他对卫海并无太大恶感,对方自始至终的勤奋。甚至在陈江耍手段时,还主动替自己说话。捕捉‘无翅隼’,对付虎妖也都站在第一线。
望着对方的背影,卫海满眼苦涩。
刚刚大成!
这话说的……仿佛到大成,他还有些不太满意一般。
不管是自己逝去的父亲、兄长,还是义父陈江,都直言他的天赋百年难得一见。但结果和对方一比,差的太远,反而差距越来越大。
直至林涛离开斩妖司,卫薇这才暗叹一声:“林校尉的天赋,怕是千载难逢……”
卫海闻言,惨笑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之中。”
……
县城仍旧热闹。
王老太爷府上闹出妖祟的事情,并没有惊骇到县民,反而给众人的茶馀饭后,增添了不少谈资。
毕竟。
不是发生在自己头上事,总归还是差了些。
赵捕头虽没亲眼瞧见那一幕,却是少有几个清楚内情的。知晓那头虎妖差点就在王老太爷府内大杀四方,结果被林涛一拳砸碎了脑袋。
“县里还是安稳,没啥大事,到处都在传您斩妖的事迹。之前丢的孩子?哎,没找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头虎妖给吃了。”
言语之间,赵捕头愈发躬敬:
“除此之外,王家又发了几张英雄帖,雇人守府……”
“他们不怕再招来妖祟?”
“……”
对方说这话可以,但他可没胆量去掺和,只能在一旁陪着笑。
林涛也没计较什么。
陈江都怵着对方,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捕头?
“对了,林爷,鬼市最近出现一个生面孔,您要去看一看吗?听说今天刚来……”赵捕头话音一转,小声询问着。
这位爷除了众所周知的实力强悍之外,还有两个不为人知的特点。
其一:穷。
其二:喜好逛鬼市。
林涛当场来了兴趣。
结果赶到一看,却难免失望。
摊主是个小老头,满脸沟壑,浑身土腥味。
其肤色惨白,确实是个常年挖坟盗墓的。可论起摊位上的东西,或许只有这个人是真的。其馀那些所谓来自王孙公主大墓的陪葬品,都是造假的玩意。
手艺比王癞子还差。
“又白跑一趟了……”
林涛索然无味翻拣着,忽然,一股不同寻常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眉头微蹙。
他从杂物中掏出一枚铃铛。
铃铛别致精巧,晃了晃,没有半点声音,仔细一瞧,里面塞满泥土。非金非铜,分不清是什么材质。但仔细看起来,和普通的铃铛没什么两样。
不过先前触及时,却传来一丝冰冷阴寒的感觉。
“爷,您眼光真好,这铃铛可是出自前朝长平公主……”小老头眼前一亮,连忙介绍。
他识人无数,认得这种眼光,一旦有人露出来,就代表极为感兴趣。
只要自个再吹一吹,生意就能做成。
打断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说实话!”
一旁赵捕头收回手掌。
“半年前,我从路边捡的……”小老头哭丧着脸。
“路边,别不是哪座坟头吧?”赵捕头满眼冷笑,这类人扒坟掘墓,按照大晋律法,都是斩立决的死罪。只要没能抓现形,这些人死也不会认。
打量铃铛片刻,林涛侧眼看向小老头,“你这段时间发生什么怪事没?”
“没有……有,有一件!就是时常做梦,在梦里与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缠绵,她什么都会,嘿嘿嘿……只是梦做久了,精神不大好。”
眼见巴掌要来,小老头赶紧竹筒倒豆。
其语言质朴,绘声绘色,甚至把不少过路人都吸引了过来,听得四周满是咽口水的声音。
“你说的不错,就是缺了些细节,以后转行去说书,别扒坟掘墓了。”一字不落的听完,林涛起身,抚平下摆的褶皱,攥着铃铛就走。
“爷,您还没给钱……”
小老头张口。
赵捕头一巴掌就抽了过去,然后一路小跑追上林涛:“爷,这铃铛……”
这铃铛看着平淡无奇,不象是什么值钱的物件。
“不象是什么好物件,晚上我再研究一下。”
林涛没有多说。
普通人知道的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赵捕头瞬间明了,不敢多问。
……
回到司署,将铃铛清洗一番,又打量起来。
铃铛整体材质非金非玉,更类似于石器,上面还刻着繁复的花纹,十分古朴。但不管如何尝试,都没有再感觉到先前那股阴冷的感觉。
“难道是错觉?”
但……
他已经身至正八品,触感敏锐。
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一直忙活到深夜,林涛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没入门的《观想法》。
操从着半吊子的神识,去观看铃铛。
这次终于发现一些端倪,铃铛内似乎有什么东西,隔绝了他的神识。
“果然有古怪——”
林涛总算确认自己没有走眼。
但古怪在哪,又摸不准。
他闭上眼睛,心中略微惆怅。
果然,底子不够就是这样,虽然知晓此物有异,但可惜依旧束手无策。
至于那小老头口中所说的妖艳女子,他猜测,要么是所谓的‘器灵’、要么就是附着在此物上的妖祟。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知晓这是斩妖司,不敢出来。
“……”
要不,明天把铃铛还给对方,让他当一回鱼饵?
丁铃铃——
就在此时,忽的一阵清脆铃音响起。
馀光一瞥,只见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铃铛,不知何时,竟悄然悬在半空。
接着。
明晃晃的油灯,也忽的昏黄起来,光泽显得尤为暧昧。
“小郎君,长夜漫漫,何苦如此操劳,不如与我一同快活啊……”
一双温软如玉的手臂,极为顺畅的从肩膀滑下。
林涛回头,只瞧见一位二十来岁相貌妩媚的少妇,身着青色薄纱。身前绣着鸳鸯戏水的锦绣肚兜,完全兜不住对方那对呼之欲出的胸器。
!?
还真的敢出来?
还是在斩妖司里露脸?
“不如让我教郎君一些……大人爱做的事情。”
少妇身若无骨,直直的滑在怀中,食指捻起鬓发,轻扫林涛凸出的喉结,吐气如兰:“不知郎君是否愿意啊……”
“只有你一个?”
回过神的林涛,连忙左顾右盼。
少妇扬起粉拳带着嗔怪道,“郎君看起来年纪小,没想到心还挺大,奴家一人还不能满足郎君吗?”
林涛认真抬起头,“至少十个八个。”
“那真是可惜了,奴家没有姊妹,若是有的话,定然喊她一起过来与郎君快活。不说闲话了,郎君想在哪里做事,咱们不如就在这桌子上吧!”
美貌少妇右手顺着脖子勾了过去,五指轻挠。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床第。
少妇眼神愈发勾人。
眼前这位少年,俊俏又年轻。比起那位挖坟盗墓的小老头,不知好上多少。
而且。
她还感觉到,这一片局域,人气似乎格外旺盛。
日后可供自己慢慢享用,早晚有一天,她能脱离这只铃铛,化作自由身。
“确实可惜!”
林涛长叹一声,本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结果只是一只小虾米,不过就算是小鱼小虾,也别想逃!
但还未等她有所动作,林涛五指一扣,俨然按在对方的脸上。
咔嚓——
一声巨响,桌案炸裂。
“咦?”
林涛望着空空的五指,面露诧异。
“小郎君!”
铃声再起,美妇身形围绕铃铛,在班房大院处重新显现。但此刻她不复先前那般妩媚,反而满脸狰狞,温香软玉的五指也化作如钩利爪,其声音更冷祟无比。
一身青丝薄纱化作鲜红嫁衣,甚至将班房的灯火都喧染成一片血红:
“本欲与你享受一段时间的人间极乐,却没有想到你竟这般不识好歹,既然如此我便只有亲手将你撕成碎片!”
此话一出,四周温度骤降,仿佛从人间三月天,化作冷冽寒冬。
林涛抬起头,真挚问道:
“你猜,这是哪里?”
“衙门?”
美妇女鬼冷笑一声,她早早看过四周,确实是班房的装扮。
但衙门班房又如何?
自己被转手七八次,也有主人家察觉到妖祟作乱,甚至还请修士上门对付她。但无一不被自己撕成碎片……这小子竟然拿衙门来压自己?
“再猜!”
“!”
美妇女鬼勃然大怒,不待她发作,只听见‘唰唰唰’的破空声,不绝于耳。遥遥只见数十道身影,急速撞破黑夜,落在班房四周围墙上。
一瞬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皆是如临大敌:
“怎么回事?有妖祟闯司吗?”
“不知道啊,林校尉动手了,我就看见这一个女鬼……”
“不要掉以轻心,说不定还有藏在暗中的!”
“这里是……斩妖司?”
美妇女鬼神情僵硬,声音干涩。
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