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班房四周,立满人群。
美妇女鬼面色僵硬,她最初的目的无非是汲取人气。
虽然察觉到所处位置不是普通民居,但注意力都放在林涛的身上,谁料到自己竟然被带进了斩妖司里?
除了这几十号刑者之外,她还看见黑暗中有两道身影。虽然对方只看了一眼便离开,但其无意间所泄露的气息,却让她遏制不住的战栗。
确认只有这只女鬼,陈小二开口询问:
“林头,这……”
“从鬼市买了件小事物,初见时就觉得不对劲,一直研究到深夜。还没等研究出名堂,她居然自己出现了,方才是交了一下手。”
林涛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众人这才恍然。
大家初听雷霆巨响,出来后只瞧见班房一片赤红,还以为是妖祟寻仇。相视一眼,当即就想并肩子下场,将这个敢于扰人清梦的美妇女鬼给送走。
“不用。”
林涛随手抓起桌上的螭龙环首刀向美妇女鬼走去:“她是我带回来的,何须诸位帮忙?替我压阵,免得让她逃了。”
这女鬼大约正八品,命数不少。
哪容他人代劳?
美妇女鬼看向左右。
四周墙壁,足有百来号身影。在月光照耀下,气势衬托的森然肃穆。她知晓自己在劫难逃,绝望中心头涌出一股不畏死活的悍勇:
“你倒是个男人,知晓不以多欺少。奴家醒来三百馀年,也曾与仙家道士斗过法,今日倒也想领教一下,斩妖司刑者的手段。”
她清楚自己此时唯一的生机,便是擒住对方,从而挟持人质突围。
“三百多年的老鬼?”
听见自报家门,斩妖司刑者皆是一愣,没想到林涛居然能从鬼市中带回来这么个玩意。
万物有灵,而阴魂厉鬼脱胎于人,自然也能修行。
除了汲取人类血肉、精元之外,也可以采集太阴月华,但后者速度着实太慢。阴魂厉鬼也有寿元之限,当然是越老越妖。
这女鬼活了三百年,手中怕是早已血债累累:
“这女鬼怕是不一般啊,能对付的了吗……”
“依我说,和这种阴魂厉鬼讲什么道义,直接并肩子上就是。”
众人议论的话语尚未说完,美妇女鬼已然是展现出了百年老鬼的实力。
丁铃——
铃声倏然乱响,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美妇女鬼悬于半空,衣袍无风翻腾,嫁衣红光溢出,宛若悬在半空中的大红灯笼,映照着斩妖司上空一片血红。
林涛立于班房中间,直面对方,螭龙环首刀被他摁在掌心。
呼!
待铃声响到至极致时,她双手一抬。
嫁衣红袍尤如兽口,直接吐出两股冷冽的黑色阴风。她双手上下翻腾,更带动着阴风互相交错,眨眼间化作一头峥嵘毕露的黑色妖龙!
轰——
妖龙翻腾游弋,掠地而走。
围观的众人只觉得好似要天崩地裂一般,这头妖龙在眼下似乎化作实质,更带着一股地龙翻身的恐怖姿态,要将整座斩妖司给掀翻。
整座班房,在它面前几如玩物,瞬间便被碾碎。
“这么强的吗?”
“能挡住么?”
大家本以为只是一头普通的女鬼,但对方这出手之姿,却让他们心头狂颤。不少人更是暗自握住腰刀,一旦林涛有落败的迹象,立刻冲下去。
美妇女鬼将众人神情收入眼眸,已然开始防备着自己擒拿住林涛后,这些刑者一拥而下。
但结果就是这分神的一瞬间。
飒——
寒芒一闪而过,如皎月落入人间,璀灿的不可方物。
斩妖司内骤然卷起狂风!
美妇女鬼眼中满是骇然,眼前的刑者竟然没有躲闪避让,反而是直接以身推刀,来了个势若奔雷的踏前斩。
对方手中泛着乌光的刀锋,简直就象是乘风破浪的巨轮,将自己凝聚一身之力所汇聚的妖龙,生生从头碾碎至尾部,更是在瞬间便已然冲杀至身前。
换做旁人,早已经被拦腰斩断。
但美妇女鬼身怀铃铛法宝,面对此景却是丝毫不惧。
手捏印决,铃音再响,声波音浪,眨眼化作实质。阴风急速汇聚,快速凝成道道黑色丝线,汇聚于身前。素来无往不利的螭龙环首刀竟然仿佛劈在泥潭之中,凝滞在半空。
美妇女鬼面露得意,运用铃铛,制住螭龙环首刀,同时大手环绕而来,似乎想要把林涛搂入自己的胸怀。
“不好!”
此景让围观的众人面色剧变,再也不敢观望,当即爆射而出,朝向美妇女鬼掠去。
甚至还有人准备大声呼救,想请来司主和总教习援救。
但嘴还没张开,便是一怔。
只见长刀被制住,看似身形陷入泥泽陷阱中的林涛,在美貌女鬼双手环抱而来时,依旧没有后退的想法,而是直接将血气拉到了极致。
双臂一拧,刀锋势头不减,再次疯狂下落。
“喝——”
暴喝之下,林涛上衣彻底撕裂开来,四周地面也随之炸裂。
此招乃是《惊鸿刀》,再加之显脉、隐脉所有血气,没有丝毫保留的倾泻而出,硬生生的将漫天的黑色丝线给撕碎,当场化作乌有。
美妇女鬼眼中满是惊恐,却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这一刀笔直落下。
呲啦——
动静戛然而止!
伸出的手臂悬空而停,再也无法向前揽上一分一毫。
“……”
林涛看也不看,收刀回鞘。
直至这时,美妇女鬼身躯一颤,好似被撕开的画卷一般,自中央一分为二,接着砰然炸裂,化作寸寸红芒,消散于夜空之中。只剩下一颗石质般的铃铛,从半空坠下。
伸手一接,攥住铃铛。
他这才回头望向匆匆赶来的众人,随意摆手:
“没事,都打发了,回去睡觉。”
众人不语,望向四周,目光满是无奈。
林涛顺着望去,嘴角抽搐。
方才打斗时间虽短,但不仅自个班房炸了,校场被毁,就连中院也被自己那一刀劈开。白天翻修好的齐整民居,也在刚才那一刀下,化作了被掰开的石榴——
甚至露出的裂缝中还有不少瓦块滑下。
“翻修斩妖司的钱,从你的月俸中扣。对了,明天把卷宗写了……”
叶千里的声音遥遥传来。
“……”
林涛目光凝滞,这难道不算是斩妖正常开支?
好家伙,又欠了一屁股债。
目送众人离开,他这才回到自己的住所。
点亮油灯,再次打量起铃铛,郁闷的心情,立刻被惊讶所取代。
方才斩杀美妇女鬼时,他清楚的感受到刀锋掠过铃铛。但削铁如泥、斩妖如杀鸡的螭龙环首刀,竟没能在铃铛上留下半点划痕。
“螭龙环首刀可是七品宝刀,难不成这玩意还是一件宝贝?”
先前他以为,铃铛只是女鬼的寄宿之物。
斩杀女鬼之后,就会恢复如常。
但如今……
念头转了转,他操控神识,再次摸索起来。
不过依旧被阻拦了下来。
修士操纵法器、掌控灵气,也是依靠神识。
莫非是自己神识强度不够?
斟酌片刻,林涛直接拉开面板,将方才所得的命数投入了《观想法》中。
八品的《观想法》一满,他瞬间感觉前一刻还半生不熟、函盖范围不足一丈的神识,瞬息间扩增到十馀丈,更同时达到心随神动的程度。
望向铃铛,神识侵入。
依旧遇阻。
不过这一次,他却通过神识发现,不过铜钱大小的石铃,竟别有洞天,内里居然还藏着一层光芒闪耀的光罩。正是这层光罩,拦住了神识。
先前神识微弱,尤如盲人摸象,无法窥见全貌。
如今《观想法》圆满,这才勉强窥见冰山一角,在自己的神识面前,这层光罩简直就象是万丈山峰。
而且让他惊讶的是——
这层‘万丈山峰’的光罩内,竟然漂浮着一面金箔。
“此铃已经不是凡物,能藏在这层光罩内的东西,价值肯定还要更高。”
逛了黑市大半年,一直没有捡到好东西。
本以为石铃只是一件普通的鬼魅寄生之物,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一件宝贝。这层光罩不象是武者能有的手段,更似乎是某位顶尖修士的手法!
那面金箔……
最差也得四品,否则没有必要这么上心。
“呲!”
“呲!”
“呲!”
当即凝聚神识,化作钻头,如钻地一般,一点点的深入。
直至精疲力竭,头昏脑涨时,这才勉强钻出了一道约莫二尺左右的小孔。
但光罩外依旧符文翻涌,没有丁点反应。
“以我目前的神识强度,根本无法打穿它。”
懊恼的收回神识,这才惊觉天色大亮。
“急不来,日后再慢慢摸索……”
收起石铃,休养片刻,林涛这才走出住所。避开重新修葺房屋同僚们,略带埋怨的目光,大步迈向鬼市。
想要摸清石铃的来历,还得从小老头那下手。
路过早点摊时,顺手买了三块炊饼。
王登提过一嘴,入了八品后,最好避开人间烟火:
五谷杂粮之中,含有这样或那样的杂质,会一定程度上的阻碍修炼。最好服用丹药、或是蕴藏精元的食物。那些府城、京城子弟,甚至自小餐霞饮露。
灵药当饭吃,玉液做水喝。
即便王老太爷那般雄厚家产,也能在三五年间吃光。
林涛当然也想。
但县城没这条件,最关键的是他没钱。
等到了鬼市时,这才发现昨天的小老头已经被几个捕快给制住,拿刀架在摊位前枷。瞧见林涛走来,赵捕头赶紧迎了上来,上前拱手道:
“林爷,昨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所以斗胆把他给抓了……”
林涛确实想要问话,一口咽下手中的炊饼,示意捕快们把刀拿开,在小老头面前半蹲下来:
“昨天的铃铛从哪来的?”
小老头今早来鬼市,就听见了昨夜的动静,猜到可能与铃铛有关,还没来得及跑路,就被这群捕快抓住了。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不记得了……”
啪——
赵捕头甩手就是一巴掌,冷笑道:“不记得了?弟兄几个,帮好好他回忆一下!”
话音落下,杀威棒劈头盖脸的就打了过去。
瞧见小老头抱着脑袋,死命哀嚎,赵捕头转头对林涛道,“道上的规矩我都明白,这些人没被抓现形,死也不会认。不如把他关进衙门,什么时候开口再放出来。”
扒坟盗墓都是死罪,嘴硬是自然。
林涛也明白道理,示意先停一停‘大回忆术’:
“铃铛里藏了一只女鬼,就是和你每夜做梦缠绵的那个。我这是例行公事询问,你配合我回答,算是将功补罪。不回答,就是包庇妖祟。”
“一旦进了斩妖司的刑房,你就是妖祟同伙。这罪可比扒坟盗墓,严重多了。”
小老头骇了一跳,知晓两罪皆重,唯有选轻的一项:
“回老爷的话,这是我从饶平县一个秀才身上扒出来的。那日我在食肆吃饭,那秀才忽然倒在身前,我瞧见他腰间挂着铃铛精巧古朴,便趁着乱摸了回来。”
“继续!”
“我研究了一番,没瞧见端倪,便顺手做了旧。咱这一行做买卖,不能在熟人地界,所以才来淮泽县出手。”
林涛颔首。
如果没错的话,那位秀才应也是死在美妇女鬼手中。
“至于这铃铛的来历,当初得手后,我也打听过,据说是秀才从一座猎户家里得来。那家猎户家里遭了难,只剩下孤寡老母,被人吃了绝户,所以家里的东西都流了出来,如今想来应当是女鬼作崇……”
小老头初见铃铛,觉得它做工精巧,不象寻常家庭能有,所以还暗中打听了一番。
林涛微微皱眉。
他见过美妇女鬼的手段,对普通人来说,铃铛到家必有灾祸。
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赵捕头在一旁点头道:
“有些东西的确是这样,东西经过两三手,就极难溯源,更别说接手铃铛的人都已经死绝。想要查出源头,简直比登天还难。”
遗撼的同时,林涛又微微松了一口气:
女鬼寄居石铃三百馀年,何止经过了几十手。
无法溯源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没人知晓铃铛内的秘密,更不会有什么后人找上门来,否则也不会流转这么久。而自己也可以心安理得的收下这枚铃铛,日后再暗暗摸索。
“林爷,这小老头如何处置?”
赵捕头问道。
“放了吧。”
林涛长身而起,馀光一瞥头破血流的小老头:“扒坟盗墓的事情少干,你口才不错,以后还是去茶肆说书吧,我挺喜欢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