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声冲天的刑房之上,瘦弱少年抬臂而出。面对那如同凶兽迎面的张元平时,简直就象是挡车的螳臂,仿佛下一瞬间便会被碾碎。
但结果。
只听‘咔嚓’一声。
两拳相撞,却是张元平如同稻草一般的飞了出去。他右臂向外诡异弯曲,肘部凸出一截新鲜的骨茬,显然是在林涛那一拳下被生生折断。
可毕竟是江湖悍匪,竟然没有吭一声。
其身形在半空中一转,落地时双膝一曲,无比干脆的卸去了这一拳的力道。
同时双腿再蹬。
嗖——
他竟然用着比先前更迅猛的速度向前扑去。
只一交手,张元平知晓对方《大金刚神力》必然入了门。否则不会一个照面,便能废掉自己右臂。但他丝毫不惧,因为才入门的武学,意味着仅仅只是初步掌握。
只要找到对方的罩门,自己立刻就能反败为胜。
知晓对方软肋很容易,但困难的是如何去做到。
呼——
众人还未从张元平被一拳击退的情况中回过神来,便看见一拳建功的林涛,脚尖一点,立即如鹰隼般贴着地面急掠,右手一探,五指如钩,直接扼住张元平的喉咙。
嘭!
眨眼间,凶兽一般的张元平,便已经被摁在了地上,砸的整座刑房都是一颤。
咔嚓——
声响清脆,似是喉管断裂的声音。
后脑撞击在地,溅出一片血污。
囚牢内的呼声一刹那间停了一半,不少自认不是张元平对手的囚犯,更是面露愕然。
嗖!
但若这般张元平便失去反击能力,斩妖司也不会为了捉他,折损那么多人手。
喉管断裂的同时,他睚眦欲裂,凶性大发。
左手一晃,二指如剑,直插林涛双目。
横炼功夫的本质可不仅仅只是皮糙肉厚,耐得住打。而是将身体的每一处都化作兵器,举手投足之间皆可杀人!
但是。
张元平右手刚刚举起来,势如破竹的一拳已经迎头砸下。
嘭——
恍若平地惊雷,所有人都只觉得地面一震。接着,只见张元平粗如腰围的右手赫然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最终一歪,‘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不少囚犯虽然视线被遮挡,但依旧能猜出来,方才那一拳已经彻底砸碎了张元平的头颅。
两拳?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先前还对张元平羡慕嫉妒恨的众囚犯,只觉得幸亏上的不是自己。
心有馀悸时,又听那位两拳轻描淡写打死张元平的少年郎,缓缓起身,直接不要脸的道:
“大统领,我觉得我还没有试出来《大金刚神力》的威力,麻烦再放两个不愿说口供的囚犯让我练手。”
说完再次舒展身躯来到走廊中央,准备再血战一场。
?!
你说的是人话?
你两拳把张元平打死了,还没试出《大金刚神力》的威力?
你是杀星转世吧?
先前凑在牢房杀声震天的囚犯们,动都不敢动。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声,就被薛柏峰直接推出去,当了这小子的人肉沙包。
“呃……”
薛柏峰张了张嘴,他没想到林涛能来这么一句。
但一旁的韩千钧已经按手:
“还试个什么,那两拳的威势,《大金刚神力》没入门,根本办不到。今夜你先后打了两场,也是该歇歇了……”
众囚犯无不松了口气。
林涛面露遗撼。
一个张元平,直接给了三两七钱,这座刑房,简直就是他的命数宝库!
原本他对留在府城还没什么执念。
现在根本不想走了。
但韩千钧都开口了,他也只能作罢,想了想,又转头对薛柏峰道:
“薛大统领,日后我来府城任职,闲遐时能不能调几个死囚打?打死了不用负责的那种!”
?!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囚犯,听见此言差点没能喘过气。
调几个死囚打?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可以。”
薛柏峰不觉得奇怪,府城常有刑者拿死囚做生桩:
“日后想挑哪个,和我说一声就可以。”
他看出林涛天赋,再加之对方又有韩千钧撑腰,日后在府城必然是一位悍将,自然愿意大开方面之门。
韩千钧也不管这些小事。
但凡被斩妖司抓进来的,早晚是个死。有价值的,问一问同党,套一套对方的武学,然后再杀。没价值的抽筋砍骨,送去炼丹,供给刑者修炼。
一行人出了刑房,瞧见天色渐明。
薛柏峰做东,寻了处酒楼,安排几人吃饭。
“你这天赋,倒是让我诧异。”
酒桌上,韩千钧提及此事,“我印象中,能和你媲美的,不足两掌之数。不过……”
“不过什么?”
林涛疑惑抬目。
“你呀,差在出身!”
韩千钧给肩膀上的黑雕吃了颗花生米,这才笑道:
“仅有天赋还不够,我知道有些人,自小便宝药当饭吃,练武还有名师陪伴。哪怕是同样的天赋,日后也会远高于你一大截。”
一旁的薛柏峰闻言点头。
他今年四十有七,天赋和家境也算不错,所以才能修到六品,官居大统领。
但有些与他天赋相当,甚至超过他的,因为没有家庭托底,至今还在七品徘徊。徜若运气再差一些,只怕终生都难以抵达六品。
“人生生来便有不平,许多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但有些人出生时便能拥有。”
林涛也不否认。
而且出身一事,无法更改。
韩千钧微笑问道:
“这话很对,你又有什么?”
——我有系统!
林涛心想,却没吱声。
薛柏峰和王登都有些发愣,老韩似乎话中有话啊!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韩千钧悠悠开口道:
“我一生醉心于武道,年轻时未曾娶妻,最风光时曾坐镇一省,瞧不上人间那些粉红骷髅。至今膝下无子,虽然退位至寻英使,拼搏一生,也算是平稳落地。”
“唯独怕老了之后,无人养老送终……”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明示。
早先瞧见林涛,只想着抬一把,送他去府城。
见过那一刀后,琢磨该收个弟子。
正巧这小子脾气,秉性也都对自己胃口。可眼看对方入七品,又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让《大金刚神力》入门,他忽然觉得自己还缺个义子。
瞧着沉默的林涛,薛柏峰和王登差点没急死,在桌子底下玩命的踢林涛,一边眨眼示意。
公若不弃,涛愿拜做义父?
按道理该这般说,可哪有上杆子当人儿子的道理?斟酌片刻,他试探道:
“你教我习武,我给你银子,帮你养老送终?”
“……”
韩千钧见林涛张嘴,本以为事情都成了,没曾想对方能说出这番话来,差点一口气没能喘过来。
他瞥了一眼王登。
莫非有人抢在我前面收了义子?
王登清楚这眼神,讪笑解释了一番,掏出怀中那一大叠欠条:
“以前在县城,咱就是这么做的。”
好家伙!
原来是你把我的义子引上了歧路啊!
“唉……”
韩千钧差点没把给嘴气歪,想说‘我瞧你天赋不错,你做我义子行么’,但这话着实不太要脸,而且太损寻英使气度,终是没开口。
好在薛柏峰帮忙解围:
“吃菜,喝酒!”
两口酒下肚,韩千钧也琢磨过来,当债主比当义父要好。
有些义子不太听话,犯了事,义父还得受牵连。但身为债主,就没这层担忧。念及此处,他抬眸道,“你底子还是有些问题……”
“请说。”
林涛认真恭谦。
难得有人指点,而且老韩比叶千里境界更高,看问题也更为透彻。
“我瞧你的呼吸节奏,似乎只练了《鲸息功》。”
韩千钧端着酒,对薛柏峰扬了扬,后者赶紧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轻轻凑上。
‘叮’的一声中,韩千钧继续道:
“你这实力放在小县城中,是绝对无敌之姿。我怀疑你之所以一直没能察觉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没人挡的住你两三招。”
您看人真准!
林涛点头。
“可一旦遇上实力相当,或是超过你的对手,立显不足。为什么?因为你的一口气,持续不了那么久!一旦打斗时,这口气到了强弩之末,便容易被人反杀。”
韩千钧浅酌一口小酒,拧紧眉头:
“按理来说,你八品都能圆满,不该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林涛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却是若有所思。
韩千钧以为林涛担心自身的破绽。
笑着道:
“你不用担忧,我早年学了一部七品呼吸法《龙吞功》,足够你补全破绽。它虽是七品,但和《大金刚神力》是一个档次。咱看你对眼,就收你五千两银子吧!”
薛柏峰顿时呼吸急促起来,他小声商量着:
“韩大人,我愿花五万两!”
斩妖司内七品呼吸法不少,但远不如《龙吞功》。
六品武学所需战功简直是海量,他当上大统领四年,只凑够了半本六品武学所需。其他人视自身武学为珍宝,也不愿这般轻易出手。
五万两是七品武学的市面价。
当然。
正常情况下是有价无市。
至于五千两,那是韩千钧给天才开的口子,自己根本不敢想。
“也行。”
韩老头想了想,当场就同意了。
“多谢韩寻英使。”
林涛起身敬酒,同时一瞥王登。
他这才知道,这老头给了自己多大的优惠。
“狗屁寻英使,咱爷俩投缘,你该喊我什么?”
韩千钧疯狂暗示。
“狗屁!狗屁!”
黑雕忽然插嘴。
老韩面无表情的抓住黑雕的嘴巴,这狗日的畜牲,平时教它说话简直比登天还难,没成想学脏话比谁都快。
“多谢韩老。”
林涛敬着酒,面露感慨。
世外高人就是不一样,养的雕都这般有个性。
“韩老就韩老,也挺顺耳。”
韩千钧咂咂嘴,暗暗惋惜,义子的事情先放一放,等日后感情到位再说吧。
“韩大人,我求您一件事情。”
王登也觍着脸站了起来,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他敬酒道,“我也想调到府城来,不求多少俸禄,随便安排个闲置,看大门也行。”
“你想看大门是吧?”
“好!”
韩千钧咬着牙齿道,“没问题,九月初九跟着林涛一起来府城报道吧!”
把我义子引上歧路,合该你看一辈子大门。
得了韩千钧的许诺,王登笑的合不拢嘴。
早年他梦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能守着府城斩妖司的大门,每日看着烟花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此行来府城,搞定了林涛的名额,递交了卷宗,结识了韩千钧,与薛柏峰拉上关系,自己也留在了府城,在他看来简直不能再完美。
于林涛而言,也是一样。
老韩第二天就把《龙吞功》送了过来,甚至还手柄手的去教,这可没把薛柏峰给羡慕坏。
录入系统,命数加点。
“呼——吸——”
林涛的每次呼吸,都尤如巨龙吐息,不但比《鲸息功》悠长深远,同时也更为霸道。甚至随着他的呼吸之间,四周还形成了庞大的气旋。
“吞吐如龙,确实入门了!”
韩千钧确认一番。
“韩老教的好。”
一口气结束后,林涛睁眼。
“教得好?”
韩千钧嘴角扯了扯,馀光一瞥偏院内的薛柏峰。
自己是同时教的。
眼前这位已经入门,另外一个还在摸索,差距着实有些大:“学会《大金刚神力》,你内外皆成。如今《龙吞功》入门,算是补齐最后一块短板。”
“韩老要走?”
林涛抬眸。
他听出了话中的意思。
“寻英使不局限于一地,而且你也已经入了府城在此任职。往后没事,我也会常来转一转。”
韩千钧起身,对着凄息在树上的黑雕勾了勾手。
黑雕拍了拍翅膀,反而落在林涛肩头。
老韩目光凝聚,黑雕转了个身,直接把屁股对着他。
“……”
韩千钧面无表情的收回手,维持着高人风范,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我和你投缘,没想到它也和你投缘。就让它先跟着你吧,你也不用管它,它饿了会自己觅食。”
“狗屁,狗屁!”
黑雕张开嘴,似人一般的吐口水。
韩千钧再也说不下去了,叫着薛柏峰一起出了偏院,小声交代道:
“林涛交给你了。”
“寻英使放心,他来府城,我绝不会……”
“别!”
韩千钧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摆手打断:
“其他人如何,他就如何,别因为我的看重,就刻意特殊对待。天才是要放手的,是要翱翔在天空的,关在笼子里那只是家雀,只会养废!”
“当然,也别让他受委屈。这事和大司主说不合适,县官不如现管!另外,我与他的事情也不要往外传,免得他招人嫉恨。”
薛柏峰呼吸微重,抱拳低头:
“下官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