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小道上。
有一老一少骑着毛驴,披着霞光而行。
老者独眼、独臂、独腿,提着烟斗,模样歪瓜裂枣。少者容貌俊秀英挺,挎着一柄修长的环首刀,肩膀还立着一只模样古怪的黑雀。
正是林涛一行。
韩千钧离开的第二天,林涛便谢绝了薛柏峰的挽留,直接启程回县。此趟府城之行让他意外发现,淮泽县虽然不大,但水却比想象中的要深。
走了一遭府城,实力倍增后。
他有这个自信趟入这片浑水。
“回县之后,府城一行发生的事情,莫要向任何人提及,尤其是寻英使一事!”
眼瞧低矮的县墙越来越近,王登转头提醒,“咱这一趟算是撞大运,若让陈江知晓你也能去府城,说不定他狗急跳墙,冷不丁的对你下手!”
如今已经不是单纯的名额之争。
而是演变成了夺人官途,断人前路的大恨。
被夺走机缘的那人,若是一辈子一事无成,也就罢了。若是看他高楼再起,谁人能心中不惧?恨不得将其按死,让他永世无法出头。
“知道。”
林涛点头。
“这妖王要不要藏一藏?”他又看向黑雕。
“藏狗屁!”
黑雕张口就骂。
黑雕唤作‘列缺’,就是闪电的意思。
正七品境界,放归山野,便是盘踞一方的妖王。
用韩千钧的话来说,脑子不好使,脾气又古怪。不过养着的这两天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就象只模样古怪的家雀。一颗丹药喂给列缺:
“不用,它收敛妖气后,武者看不出来。”
“不错!”
列缺仰头吞下丹药,赞同点头。
见一人一鸟都这么说,王登也不再多嘴,兀自抽着烟:
“九月初九,咱就去府城看大门,你也去府城任职。四个月只是转眼,就希望县城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显然,他希望落空。
此时正值傍晚,县城本该人声鼎沸,炊烟袅袅,但却是出奇的冷清。
不但气氛不对,风声鹤唳,还有捕快在挨家挨户的查访。路人行色匆匆,难掩脸上惧色。家家户户更是门房紧闭,两旁商铺门可罗雀。
远远的还瞧见三三两两的刑者,快速在屋檐上掠过。
“这是……”
王登愣了一愣。
“林校尉,您回来了?”
惊喜带着激动的声音传来。
转首望去,只见挎着刀,身着皂衣的赵捕头满脸憔瘁的站在那,左臂的袖子居然空空荡荡。
“你这是怎么了?”
林涛紧蹙眉头。
“您有所不知,近日里县城闹了妖祟。”
赵捕头苦涩一笑:
“好死不死,结果被我撞见了,对方只一个照面便切断了我的骼膊。若不是斩妖司的卫校尉出手,咱怕是连这条命都丢了……”
赵捕头徐徐道来,二人这才明白怎么回事。
早在他们去府城之前,县里就已经不对劲了——
一开始,陆续有人失踪,但只是三两个,也无人报案,谁都没当回事。可谁能料到愈演愈烈,不过三五日,失踪人数多达三五百。
甚至不少都已经绝户了。
老少尽没,家中只有满地鲜血。
斩妖司怀疑是妖祟报复,和衙门联手搜寻,一连数日无果,却被赵捕头巡逻时给撞见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怪物,也从未听过。”
提起当晚的事,他牙关都在打颤:
“我路过东街长巷,听见有些响动,拿着灯笼一照。结果就瞧见一头怪物蹲在巷子里,正抓着一条骼膊在那啃。它的牙口就和铡刀一样,一口下去就是一截。”
“我发现了它,它也瞧见了我!”
说到这,赵捕头骼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背对着我!可您猜怎么着?”
“我只是拿灯笼一照,居然瞧见它的后背竟然裂开了,直接现出无数道裂痕,象是被千刀万剐出来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里就好象有蛆虫在拱。”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伤口,是一只只闭合的眼睛!我就那么看着那些眼睛一只只睁开,巷子里就象是有千百人看着我一样……”
“我吓坏了,想跑,但根本迈不动腿。”
“它只是一抬爪子,我还没反应过来,提着灯笼的骼膊就被斩断了……恰巧卫海校尉带人途经,他嗅到了血腥味,那头妖祟才匆匆逃走。”
听着赵捕头描述,林涛微微蹙眉。
这是什么怪物?
他也没听过。
“你说那妖祟有很多眼睛?”
王登忽然插嘴,见林涛疑惑看来,他小声解释道:
“这东西十多年前在县里闹过一阵子,斩妖司也曾捉拿过,还是叶千里亲自督办的。但可惜一无所获,再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大家都认为它听到风声逃了!”
!?
这么说。
还是一头潜匿了十多年的老妖?
“对对对,斩妖司内其他人也是这么说的。林校尉,这段时间我可是千盼万盼,你回来了,我就安心了。你有所不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还有什么事?”
赵捕头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
“总教习和司主打了起来,当时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据说,司主还吐血了。这事衙门都没能按下去,如今县内都快传遍了,闹的人心惶惶。”
怪不得家家户户闭门。
县内最高战力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内斗,哪还有心思除妖?
“为什么?”
林涛目光凝聚。
“这,这我哪清楚,我只是个捕头……”
赵捕头叹气。
“怎么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刚回来就听见这两件事情的王登倍感不妙,望了一眼林涛,心中也暗暗庆幸,幸亏到了七品,否则此时回城,无异于一脚踏入旋涡里。
实力不够,很有可能直接就会被旋涡撕碎!
……
县衙,殓房。
林涛揭开草席,入目便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首。
是当晚‘千眼妖祟’吃的那个。
妖祟吃人和野兽无异,先挑柔嫩的肺腑,再吃头颅,最后才是四肢。所以这具尸骸,只有两条腿和半条骼膊,连身份都没法辨认——
因为失踪的人太多了。
“因为斩妖司内乱,县太爷没敢让咱们把尸首往那送,都停在了县衙里。殓房都满了,也没人认领尸首……”
赵捕头叹气。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衙门都被牵连。
林涛不语,又揭开临床的草席,相差无几。一连看了十数具,有的尸首只被吃了脏腑,然后就停了。
当然。
这只是对方吃剩下的,更多的怕是尸骨全无。
“以前也是这样。”
王登拄着拐,跟在林涛身后:“当年那头千眼妖祟,就是这么吃人,不挑,男女老少都有。不过,它这次要比十多年前狠,吃了快小千把。”
耳边王登说着当年的案子。
那时他虽然已经残废,但也经历了整个过程,也是残尸停满斩妖司的殓房。
不过。
那次没有这一次猛烈。
“县城乱成这样子,陈江没查吗?”
林涛抬眸。
几百上千,那可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多少户的家破人亡。
“没,他坐在镇斩妖司内,自从那场打斗之后,一步都没有出去过!”
赵捕头摇头。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
一旁的王登怒极反笑,“县里都这样了,他还坐镇司署,莫非是怕妖祟围攻斩妖司不成?还是说,这就是他养的妖祟在吃人?”
赵捕头不敢掺和这话。
即便类似的消息都已经从斩妖司内传出来。
“……”
林涛望着一具具残破的尸骸。
确实有意思。
十多年前的老案子,又翻了出来,淮泽县的这水啊——
太深了!
踏踏踏——
这时脚步阵阵,似有许多人赶来。
赵捕头闻声回首,瞧清情况,身子微微一颤。
只远远瞧见二三十位刑者,浩浩荡荡赶来,一众人更是齐齐停在殓房之外,他们把大门堵住,严肃的神情中还掺杂着几分视死如归。
见到这阵势,赵捕头猜出有大事发生,说了声告退,赶紧侧着身子溜出殓房。
“何事?”
林涛抬手盖上尸骸上的草席,抬眸看向众人。
看他盘踞一方的姿态,梁渊不免疑惑。
才出去大半个月,怎么好似变了个人一般……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甚至让他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仿佛直面总教习和司主一般。
莫非到了七品?
不会吧!这才多久?
“陈江不管淮泽县黎民百姓的死活,始终盘踞斩妖司内不肯迈出一步,甚至还镇压司主,禁止他出手除妖!弟兄们的怨气很大,甚至还人怀疑千眼邪祟与他有关。”
念头一闪而过,梁渊踏入殓房,拱手朗声道:
“大家希望林校尉能替我们主持公道!”
“让我主持公道?”
握着螭龙环首刀,林涛举目一扫。
只瞧见殓房之外,有越来越多闻讯赶来刑者。
“上次我等只聚集了十几人就贸然行动,所以才会被陈江轻易打散。这一次我们准备号召司内所有的弟兄,直接扳倒陈江,助司主重掌斩妖司!”
梁渊抬手:
“目前只有你有这威望!”
太爷府一战,屠灭狐妖,一刀逼退陈江的战绩,林涛在司内威望攀升到极点。
他若是愿意扛起大旗,司内至少有七成刑者愿意追随。
“林校尉!”
殓房外呼声再起,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卫海挤身而入,单膝跪地:
“恳请林校尉率领我等,捉拿总教习陈江,迎司主出山!”
好,好,好——
王登在一旁差点没有拍掌称快!
陈江可谓是众叛亲离,不但整个斩妖司对他不满。就连连他不惜代价精心培养,想方设法也要送去府城的义子,竟然都选择了背叛他。
“恳请林校尉率领我等,捉拿总教习陈江,迎司主出山!”
一刹那间,呼声冲破殓房。
与此同时。
衙门,后院。
知县正听着赵捕头的汇报,骤然响起的喝声,惊的无数飞鸟四处逃窜,他目光惊恐的朝向殓房望去。
“知县大人,至少有四成刑者都赶去了,我们是否?”
赵捕头咽着吐沫。
“他们这是神仙打架,衙门没办法掺和,也没有掺和的资格。”
知县满脸苦涩,随即被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
“希望他们能赢!”
闻言赵捕头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那要是输了呢?”
知县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
望着齐齐单膝跪地的众人,林涛沉默不语,径直朝向殓房外走去。
“……”
众人愣在原地,一阵面面相觑,难掩失望。
这是不愿?
也是!
虽说大半的刑者汇聚,但扛旗的那位,却是要直面陈江。
那位,可是总教习。是他们进司之后,就教众人习武的从七品武者,有七成的武者都与他有‘师徒情谊’。对方今年三十有六,精气神都位于此生最巅峰的时期。
摇旗呐喊还行,直接面对?
“……”
王登也微微发怔。
如果林涛答应,他只为如何召集更多的人而忧虑,只为打输了这一场怎么办。可林涛一言不发的走开,王登却是心中隐隐一痛,只觉得自己看错了这个人。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已经有了去府城的名额,没有必要掺和这趟浑水。可眼下这已经不仅仅是私人恩怨了,同时还事关淮泽县二十万黎民百姓的安危!
只顾自己,却不顾黎民百姓吗?
王登苦涩一笑,低头抽烟,自己居然扶持出了一个自私自利的混帐啊!
就在这时,走出殓房的林涛忽然停了下来。
他疑惑转头:
“还跪在那干嘛,不是说要拿下陈江吗?”
!?
众人愕然,旋即面露狂喜。
瞧着已是上前的林涛,斩妖司众人漠然跟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殓房。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自远而近的散开,越来越多的刑者看见队伍,默默跟了上去。
从一开始的二三十,转眼便至八九十。
司内的刑者,几乎全部汇聚。
这般庞大的阵势,也让闭户的百姓疑惑的或是透着门缝,或是打开门窗眺望。一开始是三三两两,接着越来越多,远远瞧着,他们朝向斩妖司走去。
“前面那人是谁?怎么斩妖司的所有人都跟着他?”
“林校尉,林爷!当日,屠灭了太爷府狐妖的就是他……”
“原来是他!”
“看来斩妖司的内乱要停了!”
不多时,众人已至。
遥遥只见偌大的斩妖司,已经塌陷近半,一片兵荒马乱之色。就连门口的石狮也碎了一头,另外一头只剩下残渣底座。反倒是那扇漆红的大门保存完好,遮掩住了司内的一切。
林涛伸手,轻轻推开大门。
吱呀——
沉重的呻吟声响起。
司署大殿中,陈江盘踞一方,听见动静的他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