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斩妖司内只有陈江一人。
他虽然只盘踞于司署间,却尽显七品武者之威。只是微微抬首这一动作,便尤如蛟龙翻身、凶兽侧目,直接压的门外众人气息一凝。
仿佛他成了一座即将倾倒的大山。
每一位身居高位的刑者,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他们远比那些江湖悍匪、噬人魔头要可怕数倍。若非如此,又怎能横压大晋江湖!
“梆梆梆!”
陈江手指轻叩桌案,沉闷的声响如同重锤敲鼓,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从府城回来了?”
“是!”
“我猜出你快要回来了,不过却没想到你居然以这般姿态出现在我眼前。他们选你做扛旗么?”
陈江抬眸横扫众人。
同时,他指尖叩击桌案的动作越来越响,诡异的频率,甚至牵扯了众人的心跳。所有人都只觉得心脏被这莫明其妙的声音所攥住,似乎要随时爆开一般。
这便是七品刑者——
威势无双,以声慑人!
这么多人浩荡而至,身为总教习,怎可能不清楚对方的盘算。
“这便是七品?”
不少人捂住胸口,面色反常潮红。
他们本以为能够凭借人数优势,压的陈江俯首。直至此时,方才知晓之前所盘算,何等天真!
对方尚未出手,便几近要让他们人心溃散。
“是!”
林涛下颌轻点。
“入司只一年,便有如此威望,着实难能可贵……但你可知,此举却属于聚众不轨,我随时可以拿你下狱!不过我念你等初犯,下不为例,且散了吧。”
说到此处,其声音仍旧平淡,反而尤如看着一群玩闹的孩童。
“我若不愿呢?”
“恩?”
陈江叩击的动作一停,目光骤然在林涛一人身上汇聚,带着些许讥讽:
“你以为有了一刀逼退我的战绩,便能扛的起斩妖司的这面大旗?林校尉,你大错特错!我承认,当夜是我轻敌,因为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的血气如此浑厚。不过……”
说至此处,陈江没有丝毫动作,但他的身形在众人眼中却仿佛变的无限巨大。
仿佛一尊盘踞司署内的神象!
这是实力差距所带来的错觉!
众人只觉得,这一座大山,直接压在了肩头。
他眼眸微垂,尤如仙佛垂眸:
“……不过,你不是七品,始终无法了解七品真正的实力。”
“……”
林涛握紧螭龙环首刀,直接用行动去回答。
呛啷——
长刀出鞘,龙啸凤鸣声起。
众人只瞧见一道冷冽电芒骤然浮现,直接在斩妖司内划过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痕迹。这道长长的电痕,一直从斩妖司大门延伸至陈江所在。
数十丈的距离只是一瞬。
“嘭!”
巨响声中偌大的司署瞬间炸开。
漫天尘埃中,有黑影在飞溅的血水中倒飞而出。更是被巨力裹挟,重重砸碎了地面石板,掠着地面连连翻滚数圈这才将力道卸去。
“这……”
众人目定口呆,如同石化了一般。
卫海手中的刀‘啪嗒’一声摔落在地,都没能反应过来。
王登悠悠坐下,倚在门侧点燃了烟斗。
在彻底化作废墟的司署之上。
林涛握着螭龙环首刀,一如雨夜屠了太爷府时的那般姿态,刀锋遥遥指向陈江:
“总教习,你刚才说什么?”
哗啦啦——
碎屑尤如大雨瓢泼落地,司内冷寂良久,这才响起喧哗:
“这……这……”
“七品?”
“林校尉,什么时候到了七品?”
梁渊和另外两位老刑者,瞧见此景都显出震惊。
太爷府一战,林涛取巧,后发而先至,陈江出其不意才会被一刀逼退。可如今却是正面一刀,直接击退陈江。这不是七品还能是什么?
此景放在陈江眼中更是不可思议。
他早早知道林涛天赋极高,甩过卫海一大截。但也只是猜测,对方最多年末时才能到七品,万万没有想到此时便已经迈入这一境界。
方才那一刀,对方不但血气澎湃至极,同时还有超出常人的体魄,简直堪称恐怖。
哗啦啦——
直至溅飞的最后一颗石子落地,斩妖司内彻底寂静下来。
林涛压住刀锋,遥指陈江鼻尖:
“总教习,我怀疑你与千眼妖祟勾结,念在同僚一场,你自己交代吧。”
“我?”
陈江面露讥讽,持枪起身:
“想拿我问话,先问一问我手中的这杆腾龙战枪答不答应。”
轰——
他持枪起身,一身气势节节攀升,先前的狼狈一扫而空。更犹若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四周悬浮的尘埃壑然被压下。眼中的神色也从先前打量小辈,换成了郑重。
血气运转之间,脚下的地面‘哔啵哔啵’的炸裂开来,裂纹疯狂蔓延。
林涛目光凝聚,刀锋微抬,指向陈江眉心。
啪!
急速延伸的裂痕,到了他身前三丈时,忽然象是触及到了看不见的屏障,再也无法挺进一步。
“喝!”
就在这时,陈江脚踏重步,缩地成寸一般杀入林涛三丈之内,手中腾龙战枪连点如梭。
飒飒飒——
劲风骤起,啸声尖锐。
众人视野之内,林涛身前的空气直接被战枪洞穿,现出数百道柳絮状的旋涡。枪尖化作寒芒天星,藏在旋涡之内,让人根本看不清出枪轨迹。
出枪一出,立刻展现出陈江身为总教习深厚的武学功底和实力。
于一县来说,总教习其实就是候补司主。
林涛双手握刀,只一抡,直接来了个不讲道理的‘一力降千会’。
铮——
刀锋在身前带起一道半月也似的电弧,只听‘唰’的一声,面前旋涡被拦腰斩断,数百道寒星瞬息消失,如同被自七寸斩下的蛇头。
但陈江自然不可能仅此而已,否则他也无法压过叶千里。
他目光愈沉。
手中腾龙战枪忽然速度骤减九成,仿佛握在手中的成了一座不可估量的大山,被他用着无比沉重的姿态刺来。
林涛见状,改削为砍,刀锋迎着枪尖而去。
结果——
触及到枪尖的一瞬间,便心知大事不妙。对方这一枪战枪轻飘飘、软绵绵,只一触便被刀锋砸歪。
陈江经验老道,看出林涛境界到了,但手上功夫还差了些。所以以虚诱实,引得对方全力一击。趁着枪尖被砸偏移的同时,又骤然转虚为实,血气直接爆发。
铛——
势大力沉的腾龙战枪,猛然压住螭龙环首刀。
轰——
刀锋落地,劲力撕裂地面,劈出一道丈许长的刀痕。
远处众人面色骤变,看出林涛经验不足,用力过猛,只一个瞬间便被陈江抓住破绽。他刀身被对方以长枪按死,根本动弹不得,唯有后退。
但陈江根本不给机会,按住刀身的一瞬间,左手一抬,便朝向林涛胸膛拍去。
虽是林涛扛旗,但大家也不会让他孤军奋战。
“住手!”
喝声中众人已是纷纷抽刀奔来。
但是,身形未及,便是骇然。
只见螭龙环首刀被按住的林涛,没有丝毫慌张的意思,而是同样抬起左手,迎着对方的手掌拍去,同时将《大金刚神力》的爆发力拉到了极致。
“喝——”
暴喝之下,林涛身上衣物炸开,化作漫天碎布飞舞。
陈江一见不妙,但此时想躲已然晚了,只能拼尽全力去对抗这一掌。可双掌接上这才发现自己预判错误,对方初入七品血气便与自己在伯仲之间。
但加之那一身恐怖的肉身之力,根本不是他所能力敌。
轰!
林涛脚下一面一沉,倏然现出一道数丈方圆的塌陷,只听‘哗啦’一声,劲风四溢,周围的尘埃被狂风卷起,化作一道灰色巨浪,滚滚扩散。
但是他动都未动,而对面的陈江却是身子一震,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
此情此景,着实把斩妖司众人看懵了。
唯有王登清楚,林涛的肉身力量已经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哪怕手上功夫差些又如何,照样能够乱拳打死老师傅。
不过。
陈江毕竟是总教习,被一掌打飞的瞬间,依旧没有乱了章法,而是顺势抽回腾龙战枪,顺势横扫,准备阻截对方的追击,同时伺机逃走。
但他枪锋刚刚扬起,便眼瞳骤然一收,立刻转攻为守。
铛——
势大力沉的螭龙环首刀已然是重重劈下。
他这一刀如同泰山倒倾,力量大的简直难以想象,直接把陈江连人一起劈在地面上。
“轰隆!”
真如陨石坠地。
陈江整个人砸在地上,身下地面当场塌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碗压下,现出一道恐怖的深坑。浑身的筋骨好似断裂一般,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嘭——
不待他有所反应,林涛已是一脚踏下。
咚!
巨声再响,地面再陷。
陈江立刻化身成弓腰的虾米,当即口鼻鲜血喷涌。
“咳——”
他作为总教习,在这般情况下,仍旧凶性不减。
胸腹被踏,尤如被山峰镇压,竟然还想扬起战枪反抗。但即刻,螭龙环首刀直接透胸而过,从后背穿出,直接将其死死的钉在地上。
呛——呛——
同时。
数十柄战刀已然是架在了陈江的脖子上。
林涛拔出插在对方胸膛上的刀,悠悠道:
“总教习,下官请你去刑房走一趟!”
……
知县听着动静,难免心浮气躁。
打斗声太过猛烈,简直如同惊雷,他想不听见也不行。
他自然希望斩妖司内一团和睦,这样才能联合抗妖。可是陈江消极怠工,甚至还禁止叶千里出山,他不知是对方究竟是心中有鬼,还是为了夺权。
若林涛一行胜了,斩妖司重归秩序,自然甚好。
若败了——
“知县大人,声音停了。”
正念及此时,赵捕头忽然开口。
“这么快?”
这才多久?
知县面露愕然,莫非他们败了?
当下匆匆夺门而出,决定去看一看情况。
赵捕头见状,赶紧喊上捕快,当即奔出县衙,直往斩妖司。
不多时,一股烟尘味钻入鼻息。
知县微微一怔,远远只瞧见漫天尘埃飞舞,原先还算是完好的斩妖司,彻底化作废墟。心脏被恐惧攥住,他不是武者,但能猜出这不是普通刑者所能办到的。
“我这知县也做够了!”
深吸一口气,他摘掉乌纱帽,打算冒死觐言。
斩妖司再怎么乱都可以。
但是这妖!必须要除!
“……”
片刻后,视线多出数十道忙碌的身影。
众刑者正在废墟中翻翻找找,察觉有人靠近,都齐齐抬头看来,发现是县衙的人,又埋下头翻起废墟来。
知县满脸愕然。
赵捕头也踮起脚尖望去,却是没有瞧见陈江的身影。
“刚才打的太激烈了,斩妖司全塌了,这是在翻找卷宗。”
王登坐在台阶上,悠悠抽着烟。
闻言,知县沉默了下来。
他一路向前,就瞧见林涛安静的坐在倒塌的司署废墟上,正把玩着一杆极为威武的战枪。虽然只见过一两次,但他还是认出了这杆战枪曾是谁人持有。
这枪在林涛手中,那陈江?
陈江可是七品啊,叶千里都没能压住他。
“林校尉。”知县上前拱手。
林涛似乎没有想到县衙的人会来,随意点了点头:“来的正好,帮忙收拾一下。刚才打的时候没收手,不少卷宗都被埋了……”
“陈江呢?”
“拿下了。”
林涛垂眸。
这话太轻描淡写。
好象对方捉拿的不是盘踞斩妖司的总教习,而是一个只会掀小贩摊位的泼皮。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是众人联手,逼陈江妥协。
但结果把陈江直接拿下了?
他刚想开口,却见到梁渊、卫海、陈小二一行,从唯一保存完好的刑房中走来。
卫海直接开口道:
“林校尉,为什么不杀了陈江?”
正打量腾龙战枪的林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好家伙!
弑父是义子的自然规律吗?
“千眼邪祟还抓不抓了?他盘踞淮泽县这么多年,知道不少事情,太爷府那群狐妖就指不定和他有关系。就这么变成悬案吗?”
认贼作父的卫海恨不得一刀捅死陈江,听见这话,方才作罢。
知县这才知晓陈江已经被打入刑房,在一旁点头,小声道:
“不错,他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不能直接杀……”
同时又看着林涛,尤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淮泽县如今情况虽然乱,但总结下来只有一点——内忧外患。内有斩妖司夺权,外有妖祟作乱。
如今。
陈江被拿下,已经解除一难,剩下的妖祟不足为虑。
“……”
林涛把玩着腾龙战枪,这枪真不错,在螭龙环首刀的进攻下居然只有几道轻微的划痕。
从七品,总教习!
眯了眯眼,甩手将战枪插入地上,长身而起。
于他而言,淮泽县的这趟浑水,可不止陈江一人。
自己还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